东山访茶记 | 春天不会缺席,碧螺春也如约而至

发布:2020-03-19 21:47    来源:江南都市

又到三月,春天的暖风醉人,在苏州,又是“满城争说碧螺春”的时候了。尽管因为疫情,城里的人们还未能摘掉口罩,但是关于碧螺春的消息,已经在朋友圈热闹起来。无论你出不出门,都会感知到,2020的春天,已经不可阻挡地绽放了;无论你喝不喝茶,都会晓得,洞庭碧螺春新的茶季,开始了。

世间有无数种盼望。对于喜好喝茶的人来说,春水生津,茶香沁心,春天是一场属于味觉、嗅觉、听觉、感觉、触觉的盼望。

人与茶,杯盏内,尽显精髓。犹如平静中孕育奇迹,人们盼望着最为朴素的茶能出落得香气宜人,在时间的快慢之中寄托等待和希望。

3月18日中午,今年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天高气爽,温暖通透。按照导航,采访车沿着太湖岸边绝美的公路穿行,两旁的红花绿柳春意盎然,一侧的远山镜水相映成趣,宛若丹青水墨。穿过临湖,进入东山镇莫厘村,在莫厘峰山脚下一处静谧村落停下,下车步行入村,曲曲折折之间,便来到一处朴素院子。

一进院,碧螺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七八人围着一张不锈钢的桌子,桌上堆着碧螺春的青叶,“茶娘”们围坐着手工分拣青叶,她们是要把芽尖挑拣出来,最顶级的碧螺春便是由这些长仅1厘米多的极嫩芽头炒制而成。7万个芽头可出1斤碧螺春,您可以想象,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茶娘”们大多为50岁以上的阿姨,几十年的采茶、拣茶工作,早已练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手速”,用我们中学曾学过的文言文《卖油翁》中的话来说,便是:但手熟尔。今年受疫情的影响,一大半外地的采茶人不能到位,因此人手严重短缺。我们采访的茶农汤飞鹤不得不全家齐上阵,包括姐姐、姐夫也被请来,从凌晨开始上山采茶,到下午开始分一部分人在自家院子里分拣,临近黄昏的时候开始炒茶,所有工作一环套一环,到了快午夜的时候才能结束全部的工作。

第二天依然如此,日复一日,这种状态一直要持续到五一过后。

院子里还有三口炒茶的大铁锅。黄昏时分,我们将看到汤飞鹤父子的现场炒茶。而我们的时间也是环环相扣,我们必须马上上山,亲历采茶现场,亲眼看着将将冒尖的嫩芽头如何被采茶人“残忍”掐下,更要亲眼一睹碧螺春“茶树之王”的芳容。

来不及为我们泡一杯新制的碧螺春,汤飞鹤便带着我们上山了。上山需要走30多分钟,一路走,汤飞鹤一路为我们讲解。

采茶:探访一株百年茶树之王

宽仅一人,且需时时提防留意横生的枝条灌木,地有崎岖石块及下雨便无比湿滑的青苔,一条蜿蜒狭小的熟悉山路,从山脚到山头,其实并不长,汤飞鹤一家已然行走了四代,也许,随着汤飞鹤幼子的茁壮成长,数十年后将承继祖传的手艺和产业,继续行走在这条四季飘满茶香果香的小路。

采茶的日子里,时间一刻都耽搁不得。汤飞鹤家有80多亩茶园,是祖上传下来的,全在莫厘峰的一面山坡上,享受着莫厘峰最好的阳光。但是,“早采三天是个宝,晚采三天便成草”,每一个芽尖,每一片芽叶,都要在它们刚刚冒头的时候就立刻采下,这是与时间赛跑,一但长得稍大一点点,便不再符合要求。

所以在抢采的时节,必须披星戴月,也完全不理会天气如何。江南的春季多雨?当然,清明时节雨纷纷,但是恰恰是清明之前的茶才最珍贵,清明之前的采摘也才具有真正的意义。

以汤飞鹤家请的采茶人(当然也包括他们一家在内),凌晨4点上山,忙到黄昏5点下山,每天忙碌13个小时。除去4、5小时的睡眠时间,余时,这双手便与茶连在了一起。

沿路的茶树嫩芽初绽,春光明媚,高大的枇杷树(相比低矮的茶树而言)遮蔽着茶树。这是苏州碧螺春的特色,果茶间植,根系相通,茶树亦吸收着果树根系分享给它的影响,因而使自己生长出来的芽叶,具有浓郁的花果香,真正是“灵魂”间透着枇杷果鲜甜的香气。

我们看到,漫山遍野的绿色之间,分布着疏密有间的镀锌钢管,它们有横有竖构成框架,在明媚阳光照射下熠熠发光,形成眼前青山独一无二的肌理。这些钢管框架是做什么用的?汤飞鹤给出答案:是果农用来“伺候”枇杷的,无论是春天的授粉、间果,还是初夏果熟时的采摘,通过攀爬钢架,不仅方便、安全,且能保护果树免于伤害。

采茶讲究品相,不可破坏芽叶的完整,采到手中不可紧捏,放到茶筐不可紧压,指甲更不能碰到新鲜的嫩芽。其中任何一个不注意都会破坏最终茶叶的完整性。

弯腰低头采摘,一个动作重复六七万次,便得到可以炒制出500克左右的顶级碧螺春的青叶。相对于热汽蒸腾的香茗,简单的数字完全没有温度,我们代入不进去采茶人的辛苦,无法感知眼睛搜寻与手指掐取配合之间无限次重复的枯燥。但我们却知道,在东西山,几乎每一个采茶人的肩颈与腰椎都有或多或少的毛病,一至雨天便隐隐作痛。

没有诗情和画意,这一双双采茶的手,紧攥岁月的步履,只为留住芽尖的香气,年复一年。他们一如迁徙的候鸟,在春山凝翠,茶青淡黄时出现,满脸写着人间烟火,世情风俗。

在汤飞鹤家80亩茶园的半腰,我们见到了号称树王的“茶树老祖”,确实,该“茶树王”至今已有130多年树龄,为苏州洞庭碧螺春祖代茶树,洞庭碧螺春核心产区东山、金庭(西山)两地已无树龄比之更老的茶树,其枝叶覆盖范围直径达5米,向上密集生长着万千枝干,无分主次,每季能采茶叶芽头120万个,可炒碧螺春(明前)数斤及炒青茶十余斤。

 

汤飞鹤家的茶园,生长的都是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老树。汤飞鹤指着一些树干有胳膊粗细的茶树告诉我们,这些茶树已有上百年的树龄。茶园有多少株百年老树?汤飞鹤自己对自己“家底”也不清楚。

炒茶:见证“吓煞人香”的诞生

暮色将至,我们原路返回。留在院子里的几位阿姨,已经精心把芽头与一芽一叶区分挑拣出来,以保证芽叶匀整一致。挑出来的鲜叶,已有数框,这些鲜叶,必须当天炒制成茶。

青叶是原材料,可分数等,有多个不同的交叉指标。空间上,碧螺春这是一个品类,大家都可以叫,但是只有产于苏州东山、金庭(西山)的碧螺春,才叫洞庭碧螺春;时间上,以清明作为一个圆点,清明以前的碧螺春,才是人人追捧的“顶配”版本,过了清明,价格及地位皆会大降。

还有一个指标,就是炒茶师父的技术。炒茶这个事情,是最考验炒茶师傅的手艺的。所以每年苏州都会有官方举办的炒茶大赛。

说到炒茶,汤氏父子也颇有说头。汤飞鹤的父亲汤龙兴,炒茶高手,曾获炒茶大赛十强,人送外号“龙头山”,鼎鼎大名。如今,岁月的年轮已爬满他的额头,老茧丛生的双手便是经年累月艰辛劳作的烙印,每一条掌纹里都是生活与光阴的沉淀。

因为炒茶之时,炒茶人以自己双手做锅铲,放进一口烧得滚烫的铁锅里翻炒,锅温低时50度,高时可达180度,一炒便是40多分钟,对于炒茶几十年的老茶农来说,双手开裂、愈合,往复不断已是常事。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青芽中含有茶碱,采多了手指极易开裂,茶汁浸入伤口则会阵阵刺痛。

 

三口大锅,“龙头山”、汤飞鹤以及他的姐夫,三个人一人一锅,同时开炒。“手不离茶,茶不离锅,揉中带炒,炒中有揉,炒揉结合,连续操作,起锅即成”。这份技艺,非长期浸淫其中而不可得。锅温50—60°c,边炒边用双手用力地将全部茶叶揉搓成数个小团。

汤飞鹤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得,他父亲的粗粝大手,对温度的敏感度、动作的柔度,已经大大降低,肯定是不如他了,假如一起参加炒茶大赛,肯定会输给他。“龙头山”对儿子的“嚣张”却颇为享受,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成就感,同时,也是对儿子数十年精修苦练的信任与赞赏。

一个炒茶人用什么样的心态去炒茶,茶就会回馈品茶人一种心境。清明后谷雨前的明前茶,是一股子云淡风清的初春气质,且多少还有点远离尘世的味道。

倘若说龙井的香,剑气锋芒,是春寒料峭的凛冽之感;那碧螺春的香,则温婉娇媚,是盈杯满盏的花馥之味。

如汤龙兴父子一般,东山的许多碧螺春世家,祖孙三代都会制茶。从前,老一辈制茶小辈就跟着打打下手跟着学。“后来父亲召唤我成为徒弟,我追随父亲成为师父。”前人脚步中,是前人的梦想,后人足迹里,有后人的希望。从父辈接过这一门手艺,日复一日的学习,再年复一年的精进。或是坚守宗族血脉,或是变通时尚法则。传承,让变化,成为永远不变的准则。手艺就是这样在时代变迁中不断地汲取优质的时代元素,一代代地传承下去。(邱如明/文  朱桂根/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