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时间慢下来的魔法

发布:2020-06-29 10:23    来源:新民晚报

昨晚,我默默地哭了一会儿,后来实在太困了,就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握了握我的手。睁开眼,我发现,原来是儿子正沉静地看着我,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哦,眼泪已经干了。

“你怎么还不睡,怎么了?”我坐起来看了看时间,弯下腰帮他脱袜子,“是看了让你害怕的书吗?”

“粲然。”儿子说(他在严肃地说起自以为的大事时,总这样叫我)。

“怎么了?”我吸了一口气,心虚地问。被孩子发现,我因为工作太累而哭也不是什么坏事——我暗自勉励,而且我本来就不是那种坚强的大人。我看向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里满是郑重其事。可我发现自己依然在天罗地网般地忧心忡忡。这段时间,每个深夜,这样的自问都像紧拽着的井绳,把提桶丢进深井之中,然后又从深渊之下传来“扑通”一声。身体连带受到的下坠感,让所有成人都会感到害怕。

九岁的孩子依然沉静地看着我,只见他举起右手,四指握拳,拇指跷起,一个打火机式的姿势。“咔嚓嘀嗒。”他按了按拇指说,“你也可以两只手做。”孩子说。这回他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皆自四指握拳,拇指跷起,两个打火机的姿势。“咔嚓嘀嗒。”他认真地说,并同时用力按下拇指,我们俩等了一会儿。

“这是我发明的魔法,一个和时间有关的魔法。”他看着我,一片至诚。在夜灯下,他的脸发着光,让我意识到,他的的确确是个大孩子了。“我的意思是说,一天一天过得很快,如果你太累了,想让时间慢下来时,就用这个手势。”他又做了一遍:“咔嚓嘀嗒。这是我自己发明的魔法。我觉得它很灵。”孩子咧开嘴笑了笑,又马上恢复严肃的表情说。

“嗯。”我轻轻地说,“这段时间,也有你想慢下来的时候吗?”

“经常有。”他想了想又补充说,“只要觉得时间在走,我都会想让它慢下来。不过这个魔法别用得太多,我怕用多了,它就不灵了。”他用他特有的文绉绉又慢条斯理的口吻说,“粲然......这个魔法我试过很多次,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诀。”他打了个哈欠,从被窝里伸出一只小手指:“秘诀是,你觉得难熬的时候,你想用力摆脱时间的时候,时间也在用力地摆脱你。”

这会儿,夜灯已经灭了。可他的脸突然在黑暗中熠熠发光,就像一个真正的魔法师。“你不能从时间里跑开,粲然。你只能让你的时间慢下来。”他说完,握了握我抚在他脸上的手,闭上眼,只一会儿就打起小呼噜。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海边的夜里。已经很晚了,时间指向十一点半。在过去无数个海边的夜里,我传授给孩子无数“魔法”。而今天,他把他的“魔法”给了我,给了我不小的惊喜。这个海岬角的结界被打破了。它不再是一个普通妈妈徒手建立的魔法王国。一个对世界和心灵拥有理解的、全新的魔法师问世了。

在某一刹那,周遭万籁俱寂而我听到无数海潮奔涌之声,“米尼,这个魔法太好了。你能把它传授给我,让我觉得很荣幸。”在他的小呼噜声中,我回答。然后,把两只手举起来,皆四指握拳,拇指翘起,两个打火机的姿势。“咔嚓嘀嗒。”我认真地说。并同时用力按下拇指。

这原本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夜晚。但此刻,我满心至诚,我确实想让时间慢下来,记住它、留下它。米尼魔法师说得对,我不能从时间里跑开,只能如实地转过身,慢慢地面对它,以及被时间裹挟的所有无常。只有这样,它才能成为真正的时间,真正的人生。

孩子是父母的镜子。在自我成长面前,他们从不会仅仅作为一个无所事事的旁观者。(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