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合一”的吴贻弓

发布:2021-12-23 13:14    来源:新民晚报

近日读上海戏剧学院教授石川老师撰写的《流年未肯付东流——吴贻弓传》,读到一些有趣的往事,有许多是电影背后不为人知的细节。比如,在戈壁滩上拍戏时,高原反应带来身体的种种不适,头痛、头晕、疲倦、呼吸困难,牙周炎复发的吴贻弓半边脸都肿了,还坚持在滚烫的沙漠上坚持工作。再比如,为了完美呈现剧本中的一句“太阳落山了”,吴贻弓导演在气候变幻莫测的沙漠里足足拍了一个星期的落日。至于一些电影拍摄过程中造成的遗憾,他会感到十分羞愧。“在他看来,影片的这个缺点完全可以避免,是自己的失职。”

还有一些故事则显示出吴贻弓导演性格上的坚韧与可爱。在下放到上海生物化学制药厂的那段时间里,虽然遭遇精神和现实生活的双重打击,但他并没有对自己放任自流,反而自学生物知识,对制药流程进行改进,竟然让生产线的日产量提高了三倍。于是,“吴贻弓从此成了人见人爱的小吴”。

在阅读这本书之前,我对吴贻弓导演的印象更多的是由他的作品构成的。作为中国第四代导演的领军人物之一,他的作品为几代人留下了美好而深刻的历史文化记忆。《巴山夜雨》的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城南旧事》的细腻克制,《姐姐》的真实质朴,《流亡大学》的家国命运,《阙里人家》的文化传承,《月随人归》的人性至善……这些电影史和评论家所下的定论对于以前的我来说,有些“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茫然。但是,在看了传记中看似无关其实彼此牵连的诸多细节后,我似乎有些从内心理解了石川对吴贻弓导演的评价:“一个诗意的现实主义者”,“一方面,他的美学观念指向儒家的家国情怀,另一方面,他又立足于现实的土壤当中,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现实提出的任何的问题和挑战。”

听这段话是在数年前上海市文联召开的“心系电影 德艺双馨——吴贻弓导演艺术与文化精神纪念座谈会”上。在这个座谈会上,我还听到了许多人对吴贻弓导演的真挚追念。我至今记得导演成家骥说了一段话。作为一位曾在吴贻弓八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作品中先后担任了场记、导演助理和副导演的“追随者和合作者”,成家骥导演讲述了自己初入电影界的经历:他一开始对电影导演这一行可说是一窍不通,担任场记工作时,连一张场景表也制订不出。“作为导演,吴贻弓不厌其烦地手把手帮我完成了第一张场景表的制订。后来,我制订的场景表十分详细,把群众演员数精确到个位数,连道具的类别和数量都有要求,这都得益于吴贻弓对我的示范和开导。在我人生的困难期间,他同情我,理解我,多次为我流下热泪。他曾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好好的,我们一起干。’”

我也还记得,上海市文联主席奚美娟谈到上世纪90年代召开的一次她的个人表演艺术研讨会,吴贻弓出场作了压轴发言。“吴老师在发言中没有一味地夸奖我,而是对我的表演提出了许多希望和将来努力的空间,听得出来他对我的表演优点和不足都做过认真思考,语重心长,让我非常感动。”当年曾追随吴贻弓拍摄《城南旧事》《姐姐》等作品的导演江海洋也说道,“身为大我几辈的尊长,他始终对我以诚相待。拍摄的时候,即便我因为经验不足而造成问题,他也从来没有责备过我。他尊重每一位成员,使我懂得了教养的含义。”

有谦谦君子之德,才有谦谦君子之作。吴导的作品为几代人留下了美好而深刻的作品,而支撑了这些美好深刻的记忆的,既是导演美学风格上对民族诗学的回归和超越,也是吴贻弓导演个人品格和情怀的一种外在体现。“吴贻弓先生用自己的一生践行着电影理想、践行着对祖国和人民的挚爱;用自己的作品书写着隽永的艺术追求,书写着真挚的家国情怀;用自己的言行诠释着德艺双馨的内涵,诠释着电影工作者的责任和使命。”如今再看这段数年前的评价,我开始读出了每一个字背后的重量。(金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