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横泾小镇的求学岁月

发布:2025-12-14 13:29    来源:长三角时讯
文 /顾国培
在本村和隔壁村读完小学,我就去了镇上初中。
镇名叫横泾,这是个远离苏州城、紧邻东太湖的小镇,与苏州城区相距二三十公里,与太湖咫尺之遥,在苏州城西重镇木渎和太湖半岛小镇东山之间,这里既有镇乡联结的特征,又有太湖水乡的特点,盛产太湖水孕育的鱼虾水产品和稻米农作物,是个乡情淳朴的地方,有着以勤劳本分著称的百姓。镇北面是尧峰山和七子山绵延,就叫横山,传说管仲和鲍叔牙曾在山下分金,“管鲍分金”的成语即出自于此,因此得名“横金”,关于这个传说我始终存疑,齐国的宰相,怎么可能不远千里跑这里来做这种事?横山之南有泾河,其实就是苏东运河横泾段,河水直通太湖,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横泾是一个背山面水的风水宝地,事实也确实如此,横泾自古丰收自足,早在元代横山脚下就市坊林立、商贾盈市,明代设置巡检司,清和民国时期由于地势低洼、水患频仍,镇中心随之南迁转移到了泾河之畔,形成了以横泾老街为核心的镇区,横泾一度成为吴县六镇之一,领一时风气之先。
木渎到东山的公路,就叫木东公路,这条路从木渎一路往南,逶迤而来,越过尧峰山,穿横泾镇而过,一路往西南经浦庄之奔太湖之滨的东山。镇缘路兴,木东公路横泾段两边,商铺林立,鳞次栉比,大有赶超镇中心之势。这条路与老镇的连接处,在上世纪90年代矗立起一座五层高楼,起了个当时非常响亮的名字,横泾商厦,横泾俨然有了直追都市的气魄。镇政府也搬到商厦旁边,奈何没地方建气派的广场,只能面向木东公路建起一个平台,平台以大理石栏杆围合,树起一个既像维纳斯又像自由女神的雕像,其实应是太湖母亲的意思,雕像并不朝南,而是朝西,直面木东公路,我想这既是展示形象的需要,更有欢迎八方宾朋的意思,雕像底座镌刻“务实”二字,成了横泾的镇标。我一直记得,中学班主任专门讲起这个镇标,“务实”,既表明了这座镇的本色,也代表着这个镇的追求。也许正是从那一刻起,务实两字也刻在了我这个小小镇民心中,成为心底坚守的一抹信念,伴随我在外闯荡。
在这片由政府、商厦共同构成的镇行政和商贸中心往南,就是泾河,泾河之上,就是横泾老街。横泾老街那时候还没有没落,供销社、横泾哺坊,甚至亨利表行等,都集中在老街之上,老街有这里应该是90年代整个横泾最热闹也是最时尚的地方。一条泾河把老街分成南北两个区域,北面是上塘街,南面是下塘街。江南水乡大抵是这个配置,我后来到黎里、木渎、同里乃至周庄、南浔和乌镇,大多是一河夹两岸,木渎和苏州市里的七里上塘,甚至名字都叫上塘、下塘两街。上塘街面南,有阳光照耀,因此比下塘街要热闹,上塘街又分为东街、中市街和西街,有北香花弄、金家弄等里弄,住在这里的可都是让乡下人仰望的“城里人”。镇上离我的村有5里地,走路要半小时,骑车也要一刻钟,在那时候的我看来,算是极远了,去镇上感觉像是一次盛大的赶集,也让人充满热情和期待,我对横泾老街的记忆,就是小时候奶奶带着我,气喘吁吁走上半小时,到老街口吃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看一看老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那就是人间的烟火气。横泾,就是我小时候能够到达的“外面的世界”。
镇中心和横泾老街之间,就是我的初中——横泾中学。两排三层小楼相对而立,中间围着一个操场,几个篮球场大小,东面一排平方是食堂,再往南一排,是青年教师的宿舍。用现在的眼光看,这个学校是比较“迷你”的,但在那时候的我看来,却是到了一个广阔天地。这里不像我之前就读的村上小学,一个年级一个班,到了六年级也才只有两个班,这里初一到初三都是七、八个班,我被分在了初一七班,做早操的时候排好队从班级鱼贯而出,在操场整齐列队,蔚为壮观,可能是初出茅庐的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吧,当然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经历的大大小小的场面也有很多,但这种新奇的感觉却是从初中开始的。那时候学校的规模其实也已跟不上教学发展的需要,所以在镇北兴建了新的校区——横泾二中,初二得去二中那边上,初三再回来。大概就是:开始在本部,感受老校传统;中间去二中,体验新校氛围;最后回到本部,拥有毕业的仪式感。
第一天初中上学报道的时候,我跟着哥哥,骑着破车吱吱呀呀,懵懵懂懂到学校,一切都很新奇,哥到了就自顾自去北面的初三教学楼了,我则自己去到南面的初一,循着贴在墙上的名单,找到了自己的班级。班主任叫舒秀兰,是个来自青海的美丽女孩,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大大的眼睛,一头大波浪,喜欢涂口红,在那时看来时髦极了。可能是刚从大学出来的缘故,舒老师对这里的一切也很新奇,她喜欢家访,可能也是感受江南水乡农村的风情吧。有一次,舒老师带着一同到横泾中学的李雯老师到我家家访,三人骑行在路上,我在前面带路,回头看到风吹起老师们的长发,特别是舒老师的大波浪,感觉是乡下最靓丽的风景了。她对我家用席子围起来储存的大米很是诧异,说这么多米不怕坏吗,不怕老鼠吗,我告诉她确实是有陈米会坏,也会有老鼠,但是那时候的条件,对于家家户户都种稻碾米的苏南农村来说,除了米缸和这样的集中存放,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储存,大概这在青海是无法想象的吧。
舒老师教语文,而我语文成绩好,所以她很喜欢我,让我做语文课代表。由于刚出校门当老师的缘故,她上课很新颖特别,并不拘泥于课本,而总是天马行空,信息量很大,比如讲授白居易的《钱塘江春行》,“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她就会讲到白居易的代表作《长恨歌》,讲到唐明皇和杨贵妃,讲到帝王与红颜的传奇;讲授崔颢的《黄鹤楼》,“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她讲到李白有此诗的仿写之作《登金陵凤凰台》,“三山半落青天外,两水中分白鹭洲”,异曲同工之妙,而《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在古今诗咏黄鹤楼中也是上乘之作……总之她的讲课很有想象力,就课本讲课本反而常常“卡壳”,课本之外的则是滔滔不绝,这对于我这样对文学文化感兴趣的学生来讲,是十分喜欢的。她由于还兼班主任的缘故,一些班会课开的也很创新,记得有一次就是歌曲接龙,每人唱几句拿手的歌的高潮部分,我记得那次的班会特别踊跃,大家纷纷一展歌喉,我记得我也站起来唱了一首《中华民谣》:“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舒老师会跟着轻轻哼唱并带头鼓掌,这样的教学方式会给我们这些乡下孩子特别的鼓励和自信,至今无法忘怀。
有一次班委选举,我正好请假没有上学,舒老师让我进了班委,竟然是劳动委员,我为此既十分兴奋,也耿耿于怀好久,兴奋的是老师同学的信任,纠结的是怎么会是劳动委员,难道是因为劳动人民的儿子?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几次考试下来,我的成绩总是遥遥领先,舒老师说初二就准备让我当班长,遗憾的是我第二年就离开了七班,舒老师第二年也离职了,也许是横泾离城市太远,不符合她的气质吧,反正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舒老师,只听说她去了城里教书,后来又不当教师了,但她可亲可敬的样子却一直在我心中。当时学校还有一个教授书法绘画的老师,叫仲东华,也是外地人,高大帅气,唇红齿白,貌赛潘安,许是都在异乡的缘故,舒老师和他关系很好,她跟仲老师说我书法很有潜力,推荐我参加了学校钢笔书法大赛,其实我也就自学临摹了当时流行的庞中华钢笔字帖,并没有系统的书法学习,最终获得三等奖仲老师亲笔书写了奖状,挂在我家堂屋板壁上,是除“三好学生”之外唯一一张艺术类的奖状,却让我格外自豪和珍惜,这是舒老师对我的格外关爱和认可。
仲东华大概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老师了吧。他写的一首好字,又擅长画画,关键是一直是一身帅气的西装,以及摩丝顺滑的头发,身上散发着由内而外的魅力气息,当时乡镇的学校副科老师并不多,常常一人身兼好多个班的教学,教的班级多了,加上又这么有魅力,因此仲老师在一众语数外等主课之外显得鹤立鸡群,在学生中较为知名。我记得他给我们讲兰花梅花的画法,寥寥几笔,勾勒出兰花的长叶,又轻点几笔,几朵淡雅的兰花跃然纸上,素雅又高洁,俨俨然有君子之风,梅花则是清矍高瘦的枝干,交错分叉,枝干的中间和尽头,分布着几朵傲雪的梅花,红色的花瓣四、五瓣,再付之于几条花枝、点点花蕊,凌寒独自开,俏也不争春,仲老师又极有文艺情趣,他送我一副梅花,上题“国培同学雅存”,我将之贴在我的床头,只到房屋拆掉,伴我整个中学生涯,也培养了我的艺术审美。后来我去南京读大学,还在苏州火车站偶遇仲老师,他拎着袋子去外地,跟我打招呼说是给他老婆开的礼品店进货,把生活和工作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把生活过成了诗,大概就是仲老师吧。最近碰到仲老师,他中年发福了,但追求艺术的境界已经更上层楼了,他带我参观了他近年来收集整理的奇石碑刻,自豪地说数量和质量在苏州地区也是数一数二的时候,我对仲老师崇艺之路和坚守之心更加钦佩了。在泥沙俱下金钱至上的时代,能够保留一份对艺术与美的赤子之心,甘于清贫又乐在其中,其情怀和坚守是了不起的。
还不得不说一下的是我初二的语文老师王林武老师。他是安徽人,说有一个弟弟叫王林文,他名字虽有一个武字,却从事了教书育人的文人事业;他名字中毕竟有一个武字,所以他自号“武林王”,在教书的同时还喜欢练练武。有一次我去教室宿舍看他,他正教他女儿学习武术,但见他把一招“白鹤亮翅”演示得很是生动到位,把她女儿逗得哈哈大笑。王老师教授语文有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特别是讲授作文,喜欢摸着他不像八字胡的八字胡,不紧不慢,娓娓道来,他的普通话并不标准,老是将“害怕”说成“赫怕”,残留着安徽方言的气息。那时候我们的作文并没有入门,以仿写佳作、模仿句式为主,有一次我仿写了一篇作文,带盲人伯伯到横泾赶集,我在前面带路,踩到西瓜皮摔倒,伯伯让我把西瓜捡走,防止他人摔倒,最后还来了个经典句式:“伯伯虽然眼睛失明了,但心里却比谁都要明亮!”然后我洋洋得意地把作文交上,王老师书写了评语:“模仿是创作的开始,但不是终结!”让我很是羞愧,从此我再写作文,不敢再借鉴,而总是选准主题,理清脉络,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和风格,而不是一味的模仿,落入经验主义的泥沼。很多年后我在木渎镇上工作的时候,有一天王老师突然来找我,原来他也早从横泾中学调到了木渎教书,他的女儿都即将结婚了,他让我写一副字挂在新婚女儿的家,还请我当证婚人,我诚惶诚恐,又不敢拒绝,我视为这是老师对我的最大认可。
初二的班主任换了侯老师。侯老师是横泾土著,年纪比较大了,头发也已花白,但精神很好,教学与带班的经验也比较丰富,所以一直来带所谓的好班。家应该就在上塘街的哪条里弄里,所以说话做事、看人行路、待人接物,一口迥异于横泾方言的语调,都有一种“镇上人”的优雅感,他对中心小学上来的孩子都格外关照,基本都是镇上的,而对乡下上来的学生不自觉有种漫不经心感,导致很多学生都说他“偏心”。有个陆姓同学,脑子很聪明,但性格有点桀骜不驯,也是农村上来的,一直对侯老师的“镇上做派”不满,背后甚至当面一直表达各种不屑,侯老师也是驯化有道,并不正面与之冲突,而是找到机会循循善诱,后来陆同学也变得听话了,至少不会当面表达不满了。侯老师教学一直带把三角尺,严谨细致,各类三角形几何体都被他说得生动具体深入浅出,奈何我实在不是学数学的料,上课一直云里雾里,导致见到侯老师一直有种想要逃的感觉。
政治老师严爱国则是个非常有范的老师。他这个名字就很讲政治,应该也是刚学校毕业不久,教学时间不长,他特别注重自己的形象建设,头发经常梳得一丝不苟,常年穿衬衫,领带或领结换着带,给人一种特别精神抖擞的感觉。他讲课特别有激情,简直可以用“激情澎湃”来形容,只见他忽而在黑板前,讲到激动处,又快速冲到学生之中,他的小脸会讲到微微张红,额头会渗出细密汗珠,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能将枯燥的政治理论课讲的如此奋发昂扬,除了这位严老师,我后来再没遇到过。英语老师我竟然已经忘了她的名字,但是她的形象却始终没有忘记,她胖胖的,带着一幅无框眼镜,喜欢笑,喜欢穿套装,记得毕业前夕在操场遇到,她穿了一件荷绿色的套装,笑着跟我打招呼,让我努力加油的样子,至今还记忆鲜活。
化学老师陈锡元老师也是不得不提的。陈老师从小患有小儿麻痹症,落下了终生残疾,走路一直一瘸一拐,上帝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会开一扇窗,陈老师极聪明,付出常人几倍的努力,最终考上师范,做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不仅自食其力,而且受人尊敬。陈老师教书非常认真严谨,他的课抑扬顿挫,做化学实验也是一丝不苟,课堂内外他对学生是非常慈爱的,每次我遇到不懂的请教他,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解释说明。我一直记得那年中考,最后一门是化学,在学校遇到陈老师,我还跟他说前面几门我感觉考得都还好,他鼓励我最后一门化学好好考,只要考出平时正常的水平,就绝对能考上理想高中。可惜我最后我大意失荆州了,化学只考了75分,其他学科都是95以上,距木渎中学差了12分,也就是说化学只要能考进90分,就能稳稳考入木渎中学!陈老师对我的实力深信不疑,最后我却辜负了老师的信任,至今想来仍是懊悔不已。行百里者半九十,凡事还是要善始善终,千万不能行到半途就沾沾自喜,得意忘形,如此则大抵会迎来失败的命运,从此我朝乾夕惕,常常警醒自己,人生路上来不得半点疏忽和放松,要一鼓作气,善作善成,否则就要重蹈覆辙、悔之晚矣。
初二那年分班,我离开了所在的七班,到了好班二班。其实我一点也不开心,我并不想离开这个班级,一则是跟大家一年已有感情,二则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我是激励型人格,周遭的肯定会激励我更加努力和上进,我在七班是数一数二的,到了二班一则人生地不熟,二则周围高手林立,我只能算是个中等水平,到这种环境会让我享受不到领先者的喜悦,从而怀疑自己,进而迷失甚至沉沦。后来果不其然,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逼自己适应,沉湎在七班的环境里而无法自拔。虽然二班的同学也都很友善,但是我就是无法说服自己。可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时的我情窦初开,喜欢上了班上一个女孩,那种喜欢是懵懂的,也是纯洁的,只是一起上课,一起聊天,一起放学,就感觉很开心,很充实,很幸福。可能基本上每个学生都有这样的过程和经历,随着毕业和分开,这样的感觉就会慢慢淡去,化作学生时代最美好的回忆,很多年后的记起和相见,或心存美好,或会心一笑,当年的年少情怀,都付于了秋月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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