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宝石鉴定师到苏州藏书家 他用热爱书写别样人生
发布:2026-08-15 08:59 来源:长三角时讯


文/冯丹霞 陆一闻
苏州,自古便是文人墨客汇聚之地,小桥流水、粉墙黛瓦间,氤氲着千年不散的书香与诗意。何文斌便是这方水土滋养出的当代藏书家之一。他生于斯、长于斯,自幼浸润在吴地深厚的文化氛围中,对书籍纸品有着近乎本能的亲近与执着。
作为一名专业珠宝鉴定师,数十年来,何文斌在工作之外,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书籍收藏与整理之中。他的收藏不追名头、不逐价格,以吴地文献、乡邦资料为核心,许多流散在民间的清代、民国苏州文人稿本、刻本,都被他逐一寻访收纳;不少濒临散毁的地方文献,因他的收藏得以妥善保存。如今,他的藏书已达四万多册,其中不乏记录苏州地方风土人文的珍本。何文斌也从不将这些典籍藏之密室独享,反而乐于向地方文史研究者开放,为苏州地方文化的整理研究提供了不少珍贵的原始资料。宝石的价值依靠时光打磨,藏书的意义源于热爱和坚守。游走在两种身份之间,他始终不变的是对传统文化的一片痴心,把对藏、护、研书的坚持,写进了苏州藏书界的新故事里。
从一本《唐诗别裁集》开始
何文斌与书的缘分,可以追溯到童年。他出生在一个典型的苏州家庭——父亲从事建筑工程,母亲则精于刺绣,还曾多次为央视春晚主持人绣制服饰。一个造马路,一个绣花样,一个讲究安全稳固,一个讲究针法细腻——这两种气质奇妙相融于何文斌一身。他做珠宝鉴定时像父亲一样严谨,藏书上却像母亲一样细腻、耐得住性子。
但真正决定他人生走向的,是大姑父。
何文斌小时候常去大姑父家。大姑父是中学语文老师,家里别的没有,就是书多。有一回大姑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唐诗别裁集》,随手翻到一页念给他听。“窗含西岭千秋雪”——他其实不太懂什么叫“西岭”,什么叫“千秋雪”,但那个调子好听。大姑父念一句,他跟着学一句,像学一首歌。念完了大姑父说,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人在成都,往窗外一看,雪山顶上积着千年不化的雪。何文斌心想,一千年那么长,一个人坐在窗口看雪,那得多安静啊。他从来没想过,几个字能让人看见这么远的画面。
从那以后他常常惦记书中天地。大姑父见他心生兴致,就总是由着他翻看家里的各色书籍。他说不上来哪里好,就是觉得那些字排在一起,念起来顺口,想起来有画面,跟平时说话不一样。
升入中学,课余时光他大都泡在图书馆。彼时可供消遣的去处不多,图书馆安静,有书,他常常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他什么都翻,诗词、散文、苏州地方杂记,开卷即读,广泛涉猎。一位老师留意到这个少年,并非因为他成绩特别突出,而是出入图书馆的频次实在太多,多到老师想不记住都难。有一天老师把他叫过来,询问最喜欢阅读什么书籍,他说读诗。老师说,光看有什么意思,你自己写过没有?他摇头。老师说,试试看。
他就试着写格律诗。头一回写出来自己都不好意思给人看,四句话凑在一起,意思倒是明白,却全无诗意。老师拿红笔在上面改,改完了他抄一遍,再写下一首。那三年他存下了薄薄的一册习作,大部分是摹仿前人,个别几句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意思。但那会儿他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原来那些印在书上的字,并非古人专属,普通人亦可执笔抒怀。
而后读《浮生六记》,里头写沈复怎么过日子,怎么跟妻子在苏州的小巷子里散步,怎么在夏天把茶叶塞进荷花里。何文斌看着觉得亲切,因为沈复写到的沧浪亭、虎丘、山塘街,他都去过。但他跟沈复隔了二百多年,沈复过的日子他过不上,只能于文字之中遥想当年。那会儿他没想过,很多年后自己真的会试一次荷心窨茶,只为体会沈复笔下的味道。
小学时代,武侠小说也曾令他着迷,《冷面人》是他阅读的第一部有印象的武侠作品。二姑姑家的哥哥酷爱读书。最初借邻里的课外书,书源终究有限。乡镇的租书店不少,言情小说少有男孩子问津,金庸、古龙、梁羽生的武侠故事,则是少年心头的挚爱。
他借一本看一本,看完了立马还回去换下一本,有时候半天能看完一厚册。那些书跟《唐诗别裁集》不是一回事,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都让他觉得文字能造出一个世界来,使人沉浸其间,流连忘返。
到了高中,他开始逛书店,看到乐桥古旧书店楼上竟然还有打折的语文阅读材料,真是惊讶又意外。那时候著名的企鹅书店、蓝色书店,都到过他就读的甪直中学做过小型书展,《宋诗三百首》《水浒后传》《屐痕处处》《迷娘集》《万叶集》《野蔷薇》等等,都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彼时一桩桩零散小事,看似乎不相关,日后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道路。他抄录《三字经》《百家姓》的时候,未曾想到日后会做文献整理的工作;品读《浮生六记》的时候,未曾有心收藏苏州古籍;驻足书店里翻览古籍的时候,更不曾预想家中将坐拥四万多册藏书。但回过头去看,那条路确实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大姑父那天念的那句“窗含西岭千秋雪”,他到现在都记得。
从宝石到故纸,因藏而著
高考结束,他填报了长安大学的珠宝相关专业。这并非偶然,奶奶素来喜欢收藏小玩意,他从小跟着把玩玉石瓷器,对各类器具天生亲近。2005年初入职周大福,管理地区工作,也与宝石、贵金属打交道——珠宝鉴定讲究质地、年代、真伪,这套眼力和心法,后来被他完整地搬到了古籍收藏之中。
2017年,何文斌着手系统整理古籍及近现代报刊文献。外人看来这像是突然转了方向,但对他自己来说,不过是把辨真伪、衡价值的那套功夫,从耀眼宝石挪到了泛黄纸页上。其实这件事他其实一直在做——参加工作后有了稳定收入,出差之余的第一站永远是旧书市场和古籍书店。看到心仪典籍便尽力购藏,起初每年投入一两万,后来增至近十万,近年购入数量放缓,年增藏书六百册左右。他还乐于记录,写“淘书记”,记下每一次与书相遇的过程。在苏州,他与王稼句、黄恽、马骥、季海跃、葛鹰等文史学者、藏书家亦师亦友,同友人合力做金心兰、顾麟士、陆恢等苏州书画家的年谱,深耕过云楼文化,搜集整理星社、娑罗画社、苏州旧书业史料。他将江南文献梳理视野,由苏州本地拓展至“三吴(苏州、常州、湖州)”,兼顾上海、无锡、镇江、南京、嘉兴、绍兴、杭州等地,在更广阔的地域维度觇视江南文化的流转变迁。
何文斌的收藏恪守六字准则:重乡邦,轻名利。四万多册藏书中,晚清以来吴地文献是绝对核心。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乡邦文献往往“不漂亮”,作者声名不显、流传不广,在市场上远不如那些名头响亮、时代久远的珍本受人追捧。
但何文斌偏致力于搜集这类文献。
他收抗战时期的土纸本,纸张粗糙、字迹漫漶,却透露出当年图书审查制度的真实痕迹;他藏有胡适的《近世欧洲名剧选刊》,是目前公家私人未有著录的“孤本”;钱国祥《忆南濠词》仅六个筒子叶,却是记录苏州南濠街风土人情的核心资料,这些零散的片纸零笺看起来微不足道,汇聚一处,便能勾勒近代中国知识分子放眼世界的知识图谱;他收晚清诗集,尤其看重书内题跋——前人用毛笔随手批注的寥寥数语,记录一代人的阅读史和交游网络,价值不输诗文本身。这些东西单看都是历史碎片,但何文斌知道,历史就藏在这些碎片里,他所要做的,便是一一捡拾,令史料各归其位。
在版本校勘方面,何文斌也极为较真。他不定期更新的《煞风景集》已写了二百四十多篇,专门指出市面上出版物中的明显谬误,直言不讳。面对高校教授、学界前辈,他勇于坦诚探究版本细节,讨论古籍整理的难点与不足之处。秉持不唯上、只唯实的治学态度。
他的研究扎根苏州本土:深耕清末民国餐饮史,发掘范烟桥、周瘦鹃、郑逸梅的集外文,依托历史文献还原松鹤楼、天和祥、吴苑等老字号的百年变迁;整理出版《吴门花絮》《周瘦鹃诗词集》,让沉寂的文献重见天日。
第十四届江苏书展书香苏州馆活动现场,他与文史学者王稼句同台,带领观众共读《苏州全书》之《游苏备览(外四种)》,这不仅是对苏州深厚文化底蕴的一次致敬,更是一次穿越时空的文化之旅;在“忆江南”丛书新书分享会上,他说:“对照着看周瘦鹃、范烟桥、郑逸梅的文章很有意思,可以从中领略民国时期的苏州是什么样的。”身为过云楼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他深谙“藏而能守、守而能传”的藏书精神。2012年过云楼藏书由江苏凤凰传媒集团收购,私藏转为公藏,堪称当代藏书界的一件大事,何文斌的藏书规模、品质不能与之相比,理想却与前贤一脉相承:“传先哲之精蕴,启后学之困蒙。”
从2005年入职周大福到2017年系统整理文献,其间相隔十二年。十二年间,他一边品鉴宝石,一边寻访旧书,两项爱好彼此滋养,同步精进。旁人视作两条互不相交的道路,在他看来本事同源——辨别真伪、估量价值,让有价值的书籍归于合适之处,被懂得的人看见。宝石如是,书籍亦如是。
见山居的远方
何文斌将书斋命名为“见山居”,闲暇撰写《见山居闲谈》,记录藏书治学心得。面对古籍保护现状,他既有担忧也有期待。他期待更多的年轻人加入进来,不仅要有淘书的热情,更要有甘坐冷板凳的读书、校书、研书的长久定力。
书籍的生命在于被阅读和使用,关于藏书的最终归宿,他希望自己藏书中较为稀见的部分能通过数字化扫描、在线数据库等方式,打破物理空间的限制,让更多学人和同好能够利用。
何文斌常跟人说一句话:书不是供起来的。古籍的传承与传播,靠的就是不断有人翻阅、传抄、出借。他读《养浩楼诗钞》时,序文中“诗人少达而多穷”一语令他深有感触:顺境之中难产生深刻的思想,动人篇章皆是岁月磨砺而成。书籍亦是同理,典籍如同世人,不断被研读,方能保有生机;倘若长期束之高阁落满尘埃,恰似人的一生未曾历经风浪,写不出厚重的诗文。
从宝石鉴定师到苏州藏书家,二十余载光阴,何文斌完成了两种身份的相融共生。珠宝鉴定让他学会甄别真伪、发现价值;藏书研书则引领他回归文化本源、守护江南乡土记忆。正如他在《苏州寻梦记》一书扉页题写陈梦家《铁马的歌》里的句子:“没有忧愁,也没有欢欣;我总是古旧,总是清新。”在这座两千五百年的古城里,何文斌既是古籍旧梦的守护者,也是江南文化新鲜的传承者。他以热爱为微光,照亮了沉睡在纸页间的姑苏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