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一个离散家庭的精神联结 ——评《梁宗岱、沉樱与我:一个家族的离散与重逢》

发布:2026-09-30 11:33    来源:长三角时讯
陈太胜
 
 
《梁宗岱、沉樱与我:一个家族的离散与重逢》
梁思薇 口述;周素凤、张力 执笔
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6月出版
 
 
应该是20世纪70年代,有一回我在香港旅游,趁机去逛书店,一排一排书浏览而过,突然看到书架上的“梁宗岱”三个字,一时之间觉得这名字有点熟,继之一想,这不是我的爸爸吗?在我脑中空白了二十多年的三个字突然出现,我有点惊讶,有点恍惚,又有点激动,刹那间好像和失散多年的爸爸有了一点连接。
 
这是口述史著作《梁宗岱、沉樱与我:一个家族的离散与重逢》一书中的“我”,即梁思薇描述其在香港书店一次不寻常的体验。读上述这段话特别令人感慨,这是一个女儿在与其父亲在实际生活上失散了二十多年之后,通过偶然看到的一本书重新建立起来的“连接”。彼时的她,与父亲生疏,也几乎并不了解,他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梁宗岱可不是无名之辈。出生于1903年的他少有诗名,20多岁便出版过个人诗集,加入著名的文学研究会;他于1924至1931年留学法国,与法国后期象征主义代表诗人瓦雷里交往频繁,并用法文写诗和译诗(中国的古诗),在法国刊物上发表,并有法译《陶潜诗选》在巴黎出版。1931年从法国留学回来,因徐志摩向当时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胡适力荐,他到北京大学任法文系主任兼教授,同时还兼任清华大学讲师。这年,他才28岁,却以名声和才气位居北京大学名教授之列。1931至1937年这短短的六年间,梁宗岱著译颇丰,成就斐然。抗日战争期间,梁宗岱任迁至重庆北碚的复旦大学外文系教授。然而,梁宗岱的一生富有传奇色彩,后半生命途多舛,他从写诗走向译诗、研究诗,成绩斐然时又戛然而止,退隐广西百色转而研究医药,1950年代后历经坎坷,几次死里逃生。
梁宗岱与沉樱相识并结婚于1935年前后,长女梁思薇出生于1937年,另有次女梁思清和三子梁思明分别出生于1940年底和1942年初。早在1941年3月,梁宗岱回百色处理家业时由于观看粤剧认识了演员甘少苏,据说他为甘的苦情戏所动,花巨款为其赎身,并与其同居。梁宗岱甚至都没有回重庆迎接儿子的出生。后沉樱带着三个子女搬出北碚住所,且于后续搬到上海居住,更于1948年移居台湾,从此一家人分隔两地。从1944至去世的1983年,梁宗岱除了翻译,和在1962年2月5日写的《论“神思”》(发表于《羊城晚报》3月29日第二版)外,几乎没有写过什么文章。而移居台湾的沉樱任教于多所中学,同时从事翻译和写作,成就斐然。
作为梁宗岱的长女,梁思薇十多岁便随母离开上海,至1976年才又重新见到自己的父亲,此中曲折与隐衷,非亲历者实难体会。这本口述史,在很大程度上,便是作为梁沉的女儿,重建一个离散的家庭的精神联结的尝试。对父母关系的探究,始终是这本书最重要的主题。梁思薇相信父母两人“深刻了解对方,并且爱慕对方的才华”,她说妈妈“懂得爸爸的思想,也懂得他的性格,甚至懂得他后来的‘外遇’是如何造成的。”据梁思薇的记忆,沉樱从不在孩子面前评说父亲的是非,刻意避免谈论。沉樱称得上是“外柔内刚”,具有新思想新作派的民国女性的典范,在接受阎纯德教授的访谈时,她罕见地谈到两人分开的原因,说是“既简单,又复杂。他很有钱,是个有双重性格的人”,并说自己只有离开他“才能得到解放,否则,我是很难脱身的。我是一个不驯服的太太,决不顺着他!”沉樱好友赵清阁曾谈到梁沉婚后的日常对他们感情的破坏,当然,导致他们分开最重要的原因,肯定还是甘少苏的出现,与梁宗岱很不“现代”的处理方式。据说,梁宗岱在这种境况下还软硬兼施,希望沉樱带三个子女回百色定居。而沉樱最终于1948年选择赴台湾定居,“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我的博士论文讨论的是当时还罕有研究的梁宗岱的诗歌理论,写作时间在新千年伊始的两三年,当时限于资料,在梁的个人生活上着墨甚少,只是引用现有资料有所介绍。在搜集材料的过程中,我本能地觉得由甘少苏本人口述的《宗岱与我》中的有些描述,不尽可信。在后来根据博士论文修订出版的专著《梁宗岱与中国象征主义诗学》一书中,谈到梁沉时,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梁宗岱为甘少苏而与志同道合的发妻沉樱分居,终致远隔重洋。这对当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甘少苏是一种拯救。但对沉樱和三个被父亲所抛弃的孩子来说,不能不说是人间的悲剧。”记得在专著出版后,大约是2007年前后,在北京见到了梁思薇与齐锡生夫妇。当时,她便谈到了关于其父母的一些事情,与一般流传的说法不同。我便当面建议她有机会写出来,可留下宝贵的资料。时隔近二十年后,我惊喜地看到了眼前这本由其本人口述,周素凤和张力执笔的书。
有些名人后代,出于个人感情因素,隐藏甚至是篡改相关材料,对客观公正的研究造成了不必要的干扰。难能可贵的是,梁思薇在叙述时,秉持着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依据材料来推断事情原委及是非曲直。尽管像执笔者周素凤说的那样,梁思薇有着“为人子女的不舍”,但她并没有完全以情感来代替理性的观察和判断。也如周素凤所言,这本口述史确实是写出了女儿视觉的“梁宗岱与沉樱”,它提供了了解其父母,他人难以代替的第一手材料。作为口述史的执笔者,周素凤认为梁思薇在口述时具有“观察和叙述力”,这正是这本口述史的一大长处,当然,这当中肯定也有这本口述史两位执笔者的贡献。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常蕴感情,但又不失理性的分析,对口述者梁思薇来说,感觉这更像是事隔多年以后,以亲历者的身份,与其父亲,也与自己的和解。
作为一个新文化运动之子,本身又为新文化运动作出重要贡献的梁宗岱,1944年前后几乎是其命运的分水岭,那代人逃离旧文化,旧家庭(梁自己也通过当时轰动一时的诉讼与旧式婚姻的妻子解除关系),提倡新文化,追求新思想新生活,梁本人却在1940年代初,回归百色整顿家业,并因此结识甘少苏,且在客观上弃沉樱与三个子女不顾。与此同时,梁也几乎完全放弃了他的新文化事业,至于其自诩甚高的医药研究,缺乏现代医学的支撑,最终也没有获得科学上的认证。在这本书中,梁思薇本人记录了1976年重见时,梁对十几岁的孙女用英文念勃朗宁的诗的场景,当中写及他“潸然泪下”。想来,这是一个无奈的历经世事沧桑的老人,那种被特定的文字所唤醒的悲从中来的感觉!一个离散的家庭的精神联接,像是命定般,必定是建立在惨痛的人生经历与精神体验之上的。
(本文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梁宗岱研究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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