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铜二十年: 朱炳仁、朱军岷父子书写非遗传承的“中国答卷”
发布:2026-08-15 08:45 来源:长三角时讯


8月8日上午,无锡博物院西区负一层临展厅里,灯光柔和地打在一件名为《三阳开泰·星葵》的熔铜作品上。
葵花向阳,铜骨铮铮,花瓣上的肌理如火焰凝固后的痕迹,这是82岁的朱炳仁带来的礼物。几步之外,他的儿子朱军岷的两件清供小品《冬临承禄》《金松石骨》静静陈列——寿桃温润饱满,太湖石嶙峋多窍,一柔一刚,恰如江南的山水气质。
三件作品,一大两小,一殿堂一案头,在开幕当天被无锡博物院永久收藏。展厅里,百余件熔铜精品环绕四周,“霓裳羽衣”单元流光溢彩,“菁华飘逸”单元气韵生动,“彩泼兰亭”单元水墨淋漓,“红波浩荡”单元赤色如燃。从《运河之光》的千浪卷雪,到《水果Party》的鲜亮色泽,从《仁彩十二式》的东方正色,到《旌旗如山气如云》的家国脊梁——这场名为“熔颜”的展览,是朱炳仁、朱军岷父子熔铜艺术二十周年的联展,也是一部铜艺的“视觉编年史”。
站在展厅中央,朱炳仁穿一件云墨熔装,目光落在那朵铜葵上。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铜在熔化、结晶后,从此挣脱了千年模具的桎梏。而此刻,他的儿子正站在另一件作品前,向参观者讲解“熔铜清供”的妙处——如何让殿堂级的铜艺,回到寻常百姓的案头。
两代人,同一种铜,两条路。一个向上追问色彩与形态的极限,一个向深处探索生活与日常的边界。他们站在同一条河的上下游,把一江铜水,既送入了云端,也引入了万家。
正如著名学者钱文忠在开幕致辞中所言:“朱炳仁是‘破壁者’,彻底打破了人们对铜的想象边界;朱军岷是‘继承者’,接通了铜艺与当代生活的血脉。”朱氏父子在非遗传承领域的探索,无疑交出了一份惊艳时代的非遗传承“中国答卷”。
铜骨:从断代的铜榔头到雷峰塔的铜瓦
朱炳仁常说,自己是“半路出家”的铜匠。
1944年,他出生在绍兴。祖上铜艺自清同治末年便在石灰桥畔开铺,“嫁女的铜,朱家的工”,是一句流传百年的口碑。可到朱炳仁这一代,铜成了战略物资,铜铺关门,铜榔头一搁就是数十年。朱炳仁从小没见过铜艺,父亲朱德源改行做了书法家,杭州大街小巷的招牌都出自他的手笔。铜,这个曾经温润了中国人三千年的金属,在朱炳仁的童年里,几乎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改革开放后,朱德源把字做成了铜字招牌,铜榔头重新响起。朱炳仁那时已过四十岁,跟着父亲从铜字、铜招牌做起,一点点摸到铜的脾气。第一扇铜门、第一樘铜窗、第一幅铜壁画……从普陀山铜壁画到灵隐铜殿,他一步步把铜从“小器物”推向了“大建筑”。铜在他手中,渐渐有了筋骨,有了气象。
真正的转折点是雷峰塔。
1999年,杭州决定重建雷峰塔,方案是按宋代传统做成砖木结构。朱炳仁在专家论证会上站了出来:“中国共有3406座古塔,如果雷峰塔只是重走旧路,那它不过是第3407座砖木塔。”他提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构想——用铜做外衣。
专家们一致否决。中国尚无彩色铜雕建筑的先例,铜做塔衣,天方夜谭。
朱炳仁没有放弃。他查阅大量文献,写了十多万字的考证材料,反反复复做配方试验。他得出一个结论:“铜在自然界,一千年只腐蚀一毫米。”最终,这个“半路出家”的铜匠说服了决策者。
280吨铜,两万片铜瓦。瓦是青铜色,黑里透金;斗拱与月梁是传统富贵红,富丽堂皇;铜栏杆为古铜红,刻铜工艺制成的宋式图案闪耀着灿灿金光;铜窗42樘,老黄铜色中透出暗金,图案取自古塔出土文物的“吉祥双鸟”鸳鸯——铸、锻、轧、刻、镶、镂、冲、鎏金、点蓝、氧化、做旧、封闭,十二种铜工艺同炉共铸。雷峰塔成为中国第一座彩色铜雕宝塔,也让延续了五千年的中国青铜文化,在当代达到了一个新境界。
雷峰塔之后,朱炳仁的脚步没有停下。峨眉山金顶、桂林铜塔、常州天宁宝塔、G20杭州峰会主会场、普陀山观音法界、绍兴大禹纪念馆……百余座铜建筑与铜工程,在华夏大地上拔地而起。他被誉为“中国当代铜建筑之父”。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还不够。“上苍无意留古砖,盛世有心铸新瓦。”这是他重建雷峰塔时写下的诗句。铸完新瓦之后,他还想给铜一次更大的解放。
熔魂:从解形到赋彩,再到立论
2006年,常州给了朱炳仁这个机会。朱炳仁偶然发现了熔化的铜结晶体——自然流淌的肌理,天工造物般自由。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铜在模具里待得太久了。
熔铜艺术由此诞生。“无模可控”的技法,让液态铜如泼墨般自由流淌,挣脱了自青铜时代以来延续千年的铸模束缚。这是朱炳仁给铜的第二次解放——从“模”中解放,获得自由的生命。
但朱炳仁没有停留在“解形”的阶段。熔铜诞生后,他更着迷于铜的色彩。
2010年,“庚彩”工艺问世。取大漆叠韵、珐琅融色之妙,让铜材拥有了宣纸泼墨、瓷釉流霞般的韵致。熔铜艺术从“塑形”迈入“赋彩”新境。
2024年,“仁彩”体系落成。以五行正色为根、金银光泽为极,推演“三色四极”色彩学说,铜自内而外生长出独特色彩生命。朱炳仁发起“仁彩十二式”计划,从80岁至92岁,以“十二年一纪”的东方时间哲学,每年创作一件作品,对应十二种东方正色。
《河清海晏》便是“仁彩十二式”的代表作之一,其001号作品已被国礼瓷收藏者埃文·凯尔收藏,002号则被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纳入馆藏。2026年1月,被誉为“新时代十二兽首”的《马富贵》亮相,首次融合“雕金大漆工艺”呈现仁彩效果。故宫博物院原常务副院长李季评价,这标志着“仁彩元年”的开启。
82岁的朱炳仁,至今仍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就在这次“熔颜”展览上,他最新创作的《水果Party》系列以鲜亮色泽颠覆传统——坚硬的铜,被他变得柔软而童趣。梨、苹果、芒果,在铜胎上绽放出“多巴胺式”的色彩冲击,让人忘了这是铜,以为走进了盛夏的果园。
“铜的边界,就是人类想象力的边界。”这是朱炳仁常说的话。从雷峰塔的五彩铜衣,到熔铜的自由肌理,再到仁彩的千种配色,他用二十年时间,把铜的色彩推向了极致。
归家:从殿堂到案头,从IP到生活
如果说父亲朱炳仁是“向上走”的人,那么儿子朱军岷选择“向深处走”。
1969年出生的朱军岷,是家族铜艺第五代传人。大学毕业后,他原本有着自己的前程,却因为父亲找不到打铜工人,毅然放弃“铁饭碗”,拿起了铜榔头。从父亲手中接过这把沉甸甸的铜榔头,朱军岷接过的不仅是百年铜艺的家族血脉,更是将非遗技艺推向当代生活的时代使命。这一拿,便是三十多年的坚守与探索。
2005年,朱军岷提出“让铜回家”。这个“家”,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家,更是文化记忆的回归——铜在中国人生活中断代了数十年,若仅存于博物馆,便成了被观赏的“标本”。
2011年,他以父亲的名字创立“朱炳仁·铜”品牌,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文创探索。他深知,真正的传承不能仅停留在技艺的延续,更需要通过商业的转化让非遗在当代“活”下去。起初并不容易,开发的时尚简约款不符合核心用户需求,公司连年亏损,积压了几千件产品。转机出现在2014年,品牌响应故宫“把故宫文化带回家”的号召,正式入驻故宫开设铜器馆,找到了铜艺与传统文化结合的正确方向。
此后,朱军岷带着品牌一路“破圈”。他联合故宫、《国家宝藏》、国博、三星堆等顶级IP,推出了众多爆款文创。但他深知,借别人的光,终究不如自己发光。他转而深耕自有IP,从“五道铜源”的概念,到“铁三角定律”——内容、场景与情绪价值,所有产品必须“三位一体”。“如意金箍笔”借势孙悟空IP,成为百万销量的非遗爆款。
如今,“朱炳仁·大师””朱炳仁·也葵”“朱炳仁·也金”等自有品牌应运而生。从单一的品牌到六大品牌矩阵的构建,再到线下近300家体验式门店的布局,朱军岷正在构建一个庞大的铜文化生活圈。
朱军岷还是铜艺界的“AI玩家”。他自导自演AI短剧,在短视频里扮成“洪七公打狗棍法传承人”与AI机器人过招,让千年铜艺以软萌姿态走进年轻人的视野。他荣获中国短视频大会“年度荣誉创作者”称号,成为《企业家视频IP100》榜单上唯一来自非遗领域的企业家IP。
更值得期待的是,总建筑面积逾14万平方米的“朱炳仁·铜”总部园区正在杭州临平加紧建设。这座集总部办公、创意研发、铜艺美术馆、生产工坊于一体的“铜艺殿堂”,即将成为铜文化的新地标。
和鸣:二十周年的艺术默契与未来回响
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也足以让一对父子达成某种灵魂上的默契。
在“熔颜”联展上,我们看到了这种默契的具象化。朱炳仁带来了他最新的“仁彩”系列,将色彩的艺术推向了新的高度;朱军岷则带来了他对“清供艺术”的当代诠释,将铜艺融入了现代家居的雅致生活。父亲天马行空,儿子稳健周全。
朱炳仁曾这样评价儿子:“他比我稳健,想把品牌打造成百年企业,以后甚至不一定要姓朱。”这句话里,藏着父亲对儿子的信任,更藏着一种超越血缘的文化胸怀。在朱炳仁看来,铜艺是属于中国的,是属于世界的,而不仅仅属于朱家。
这种“和而不同”的父子关系,正是中国非遗传承中最动人的样本。他们不是简单的复制与粘贴,而是在碰撞中相互成就。父亲用艺术的高度,为品牌注入了灵魂;儿子用商业的广度,为艺术插上了翅膀。
如今,这股来自东方的铜艺力量,正在走向世界。在新加坡,“朱炳仁·铜”的海外首店已经开业。这不仅仅是商业的出海,更是文化的输出。他们试图在世界语境下,用铜这种通用的语言,讲述中国的故事。
这份跨越代际的默契与传承,不仅赢得了市场的回响,更获得了国家最高文化殿堂的认证——父子俩不仅铸就了国内罕见的“一门双国遗”,更将14件艺术珍品批量捐赠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完成了熔铜艺术从“技”到“艺”的文明接力。
尾 声
展览将持续到10月31日。无锡博物院的展厅里,那三件被永久收藏的作品将从此与江南名城文脉相连。
《三阳开泰·星葵》呼应着无锡“凤”图腾的逐光意象,《冬临承禄》藏着无锡水蜜桃的甜蜜祝福,《金松石骨》则融入了太湖石的嶙峋风骨。三件作品,两种温度,一份对江南的深情。
从雷峰塔的280吨铜瓦,到熔铜艺术的自由肌理;从庚彩的瓷釉流霞,到仁彩的东方正色;从故宫铜器馆的一盏灯,到近300家门店的万家灯火——朱炳仁与朱军岷用二十年时间,书写了非遗传承的“中国答卷”:他们以艺术攀登高峰,打破想象边界;以生活扎根土壤,接通当代血脉。
“上苍无意留古砖,盛世有心铸新瓦。”朱炳仁重建雷峰塔时写下的诗句,或许正是这对父子最好的注脚。
一代人铸一代人的瓦。朱炳仁铸的是塔尖上的瓦,指向文明的高度;朱军岷铸的是屋檐下的瓦,守护生活的温度。而铜,这门延续了五千年的古老技艺,正在这对父子的手中,重新发烫,也重新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