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中岁月
发布:2025-12-28 10:30 来源:长三角时讯

文/顾国培
苑中,就是我的高中,苏州苏苑中学。
外人对吴县学校的认知,大概都知道木渎中学,因为木渎中学实在太有名了,这所扎根于千年古镇的学校,办学历史悠久,培养了包括李政道等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等一众优秀人才。而苏苑中学作为吴县市新城区的配套高中,是在上个世纪末才创办的。苏苑中学虽然年轻,但一开办就对标木渎中学。所以上世纪末,就吴县市重点高中来说,是“三所鼎立”:一所是位于木渎古镇的老牌强校木渎中学,第二就是位于吴县新城区即长桥的苏苑中学,第三是位于浒关镇的吴县中学。
说起吴县中学,也是很有意思。这所位于高新区运河边的浒关镇,可以说远离苏州和吴县城区的学校,却一直沿用了吴县中学的名字。吴县历史更是久远,从秦始皇统一中国设会稽郡就有了,郡治就设在吴县。苏州市区专指苏州古城范围,四周被吴县所包围,上世纪末,苏州先后开发东边的工业园区,西边的苏州高新区,“一体两翼”,将吴县生生分割成苏州市的南、北两块。2000年吴县市撤市设区,南面为吴中区,北面为相城区,相当于吴县被苏州一分为四,东园区、西新区,南吴中、北相城,成为“一核四城”的雏形。浒关既不在相城,也不在吴中,而在高新区,但吴县中学却一直被浒关高中所沿用。就像虎丘塔不在虎丘区,吴县高中不在吴中区,成为一个有趣的现象。这所高中一直以来都是人才辈出,这几年又一次的声名鹊起,是为火遍神州的“苏超”培养了几名足球小将。
木渎中学和苏苑中学也有一段佳话。前面说过,木渎中学所在的木渎镇是吴县、吴县市的老牌强镇,木渎中学也是吴县最负盛名的学校。随着吴县1995年撤县建市,市府就要从苏州城里搬出来,吴县市得有个新城区,首选就是苏州城西的木渎,因为木渎经济发展水平较好,镇区也已初具规模,可吴县市领导的家大都在县前街这一带,木渎距苏州城10多公里,当时还没有高架,私家车更是没有普及,把市府搬到木渎意味着很多人就要举家搬迁,所以木渎作为吴县市区的方案就搁浅了,最后选择了紧邻苏州、经济发展水平尚可的长桥镇。新市区要有相配套的学校、医院等民生项目,于是,苏苑中学就作为吴县市新城区的配套学校,应运而生了。
刚设立的苏苑中学是一所初、高中六年一贯制学校,教育局直属,学校选址宝带东路,与劳动局所在的劳动大厦一街之隔。面对宝带东路的大门颇为低调,“苏苑中学”四个绿色大字出自苏州文化名人谢孝思之手。这位百岁老人是中央美院院长徐悲鸿的嫡传弟子,虽然不是苏州人,却对苏州园林的保护修缮、苏州文化的传承发扬居功至伟,天上都有一颗小行星以他的名字命名。不知建校之初是谁邀请谢老题写的校名,可以说是非常有文化的一件雅事了。谢老的书法挺拔秀丽,饱含文气,契合了苏苑建校的初衷与追求,校名书法和学校气质是相得益彰的,多少年来这四个字一直深植于我辈心中。由此我也想到,校名是一所学校的门面,很多学校的校名,要么用印刷体,少了些文气,要么用一些虽是名人,但字写得确实不怎么样的人题写校名,不仅有附庸风雅之嫌,而且对学校的底蕴和气质来说,都是一种减分。
“所谓大学者,非有大楼之谓也,而有大师之谓也”,大学如此,中学亦如此。对于一所立志高远的新办高中来说,拔尖的师资当然是首要的。苑中的师资,一方面是招聘优质的应届毕业生,另一方面,就是在全市各中学选调优秀的教师。所以那些年,吴县市各乡镇中学的教育骨干,很多被抽调到新设立的苏苑中学。所以苑中的老师,是一个新老结合的团队,也是一个优秀优质的团体,更是一个人才辈出的群体。他们有着优质的教学理念,丰富的教育实践,更有着广阔的发展前景。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后来很多老师,要么被选拔到苏州大市的重点学校,要么被引进到更新的园区学校,也有很多被选任到教育局和其他机关单位,或到其他学校担任校领导职务,当然也有很多坚守三尺讲台,执教鞭到退休成为名优教师的,总之,苑中的老师大抵都有不错的发展,成为与苑中一样熠熠发光的品牌。
我在苑中创办两年后的1997年,迈入了苏苑中学的大门。90年代的苏苑中学,一切都是新的,进门抬头是八字校训:“文明勤奋,求实开拓”,科技楼和图书馆分列两侧,走过教学楼与行政楼相连的走廊,豁然开朗,行政楼下有亭台楼阁,假山喷泉,得曲径通幽之趣,又有杨柳依依,绿树青草,有苏州园林之雅。东边行政楼后,依次是休憩带、篮球场、体育馆,西边是三排教学楼,一座天桥将学校与对面的体育场连接,体育场也因此可以被中学共用,一进校就是军训,要走过跨街天桥到对面体育场上,高中三两天的军训和大学一个星期的军训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但也印象深刻。再往里就是食堂,穿过一个圆门就是宿舍楼。这样的布局简洁明了,我就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的17岁到20岁。
第一次出门在外,对于我们乡村出来的学生来说,是新奇而胆怯的。那年夏天正好是98法国世界杯的亚洲区预算赛,中国参加十强赛冲刺世界杯,那时候我对足球还完全没有概念,班上有球迷同学闹着要看,仿佛这个是比学习更重要的事情,我被群情激昂的情绪所带动和感染,有同学撬开了教室角落里的电视箱,几个男生聚在一起看起了足球。那天应该是对阵韩国队,中国队被灌了几个球,从此患上“恐韩症”。那时候班级就有很多同学特别喜欢足球,宿舍床头贴的就是马拉多纳、罗纳尔多的海报。后来老师对撬电视箱的行为进行了“秋后算账”,刚上高中就吃批评,可谓“出师不利”。自此以后,课间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体坛周报》和《足球报》,那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看马德兴记者的现场报道和周文渊评论员的足球评论,文笔都特别好,在报纸报道中,跟着那届球员征战甲A和后来的中超。现在看来,那届中国队竟然还是最强的,四年后在米卢的带领下首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打进了世界杯,并与罗纳尔多领衔的巴西队过招。
入校后的第一件事,是要学习校歌,并进行赛歌比赛。大家学得很认真,校歌的旋律也很朗朗上口,直到30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能轻轻哼唱:“悠悠古运河,重重宝带月,曲池印楼宇,绿荫衬连廊,虎虎竞技勇,苑圃孕奇葩,百花争艳放!殷殷春蚕心,寸寸织锦长,拳拳学子情,心心逞志强,文明勤奋,求实开拓,桃李吐芬芳,明日更辉煌。啊……苑中,啊……苑中,你是成长的摇篮,你是知识的海洋!风帆,在这里起航,在这里起航,起航!”这首词是两位语文老师联合创作的,作曲也是学校的音乐老师,虽然并不算惊艳,却十分写实和贴切。学校就坐落在大运河边、宝带桥畔,学校的园林风格,学子的求学状态,师者的授业解惑,以及苑中的求实校风,都被这首校歌所囊括了,当时歌词错把“苑圃”印成“苑囿”,老师还专门解释了下,记忆至今。大家练了一周时间,后来学校就用教室角落里的电视进行了赛歌比赛,大家唱得很是慷慨激昂,摩拳擦掌,激情澎湃,都想在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中奋发努力,考上理想大学。
高中生活是真的很苦,英语老师杨军讲话抑扬顿挫,但他说过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吃过了高中三年的苦,以后怎么样的困难都能克服。当时不以为然,现在觉得真是至理名言。高中三年真的可称之为没日没夜,白天的上课时按部就班还好说,主要是晚自习无法把握。吃过晚饭简单休息后,就到教室晚自习。晚自习可没有老师来授课,全凭自觉,有的女生真的很拼,印象中有个女生来得比我早,走得比我晚,以至于我高中三年对她的印象,竟然是她一直就坐在她的课桌旁,仿佛是一个雕像,三年没有变过姿势。有负责的比如教历史的张老师,因为历史毕竟是副课,她就喜欢抓住晚自习这个相对自由的时间段,抽查大家背诵情况,张老师专门点那些平时看起来不怎么认真的同学,喊到楼道的拐角处,考问一些历史的记忆点,如果背不出来,就下次再抽。这一招很有用,能让大家都心里发怵,然后你追我赶,拼命把记忆点背的滚瓜烂熟,追求一劳永逸,以防被连续抽到,遭其他同学笑。那时候大家真的很认真,晚自习后都不想回宿舍,记得一个副校长模样的人总会到时间来拉闸关灯,“逼”我们回宿舍。好几个星夜回宿舍的路上,我都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个好大学,有一个好前途,对得起父母的培养,承载起家庭的希望,也对得起这么辛苦的求学之路。
高中生活虽然很苦,但大家都能做到苦中作乐。晚自习后的时光,是一天中难得的轻松时刻,大家打闹嬉戏,还会对着对楼的女孩叫唤,然后一哄而散。那个年代任贤齐的歌特别流行,一个擅长唱歌的男生,总以《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开头,然后《心太软》《伤心太平洋》一首接一首,略显跑调的歌声演绎出他的深情款款,小齐的歌由此成为高中时代的难忘旋律。这么嬉闹的氛围里,有一个同学是例外,他就是陆悦。他任凭我们嬉闹,自己从容得从盥洗室打上一盆水,然后用热水瓶多次添加热水,使水始终保持一定的温度,那应该是他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刻吧,只见他轻哼着英文歌或日文歌,在那里看上半小时日的漫画,等到熄灯后,我们从走廊上“铩羽而归”,而他已酣然入睡。周日的下午,也是大家的休闲时光,离家近的同学会回家补充营养,有的同学则会去逛街购物,比如陆悦,就会去附近新开的超市里购一大袋食品回来,有咸味花生米,有面包片加千岛沙拉酱,这些他都给我分享过,真的很美味,美食真的会让人热爱生活,我则基本上去姑妈家“打牙祭”,姑妈烧的红烧大排至今让我怀念。晴好的周末,爱美的女生会结伴在校园里或学校周边拍照,我经过的时候,看到她们做出各种妖娆的动作,很多年后看到这些照片,一定会怀念青春的样子。我也曾拿着相机跟表姐和小侄女拍照,苏苑中学和澹台湖公园里,都留下了我当年青涩的模样,现在看当年的照片,脸上稚气未脱,却装得老气横秋,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食堂是两层楼,我们是自带饭盆的,细气的同学是有盖的饭盒加勺子,简陋如我就是入学发的一个饭盆和一双筷子。靠墙一排用木头搭建的格子间,每人的饭盆都有一个专属的格子。下课后我们飞奔去食堂,拿着自己的饭盒排队打饭,三到四两米饭,然后一块大排或一个肉圆或一份鸡块,再加一个蔬菜,青菜或韭黄炒蛋,在那里狼吞虎咽起来,也许那时候条件艰苦,自己对食物的追求仅止于温饱而不是美味,又或者学习的压力,让人吃什么都觉得香,反正觉得学校的饭菜竟然还是很可口的。吃完中饭仅有的休息时间可以用来打热水,我有时候一直懒得打或忘记,到了晚上就到处“借”热水,这个时候看宿舍大门的大叔就会把他烧好的热水给我,现在想来真是感激不尽。大叔很会生活,他住的房间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中午我回宿舍看到他在阳光下用煤炉炖蹄髈,掀开锅盖一股肉香飘散出来,那香味直到现在还让我垂涎欲滴。很多年后我随大学老师看他正装修的新房,工人也在工地上炖肉,一股肉香让我想起高中这个宿管大叔,老师说简陋的条件下能把自己的生活照顾得这么好,那做什么事都不会差。我一想也对,大叔把宿舍照管得很好,工人把新房装修得很棒,从炖肉的细节就看出来了,因为他们绝不将就,且都是高效的行动派。
到了高二面临文理分班,我对数学实在没有天赋,对语文一直很是喜欢,本应该是毫无悬念选文科的,可是听说数学好才应该选文科,可以拉分,又听说文科考大学和将来就业都太狭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好像文科是差生的“避风港”,有点“低人一等”的感觉,所以又犹豫不决起来。这个犹豫不决的毛病后来一直伴随着我,升学、就业、择业,每逢大事必犹豫,有说这是考虑周详,其实就是瞻前顾后,后来我想这么谨慎是有原因的,因为有些大事一旦决定就是退无可退,不能重来的,谨慎一点,思虑周详一点,似乎也没有大错,关键是要当断则断,当断不断就会反受其乱。抉择时多方考虑,决定了就一往无前,这应该成为自己的人生信条。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文科,分到了学校的唯一的文科班——一班。分班后理科班的语文老师侯老师来教我们语文,并让我出任语文课代表,这是我学生生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担任语文课代表,当然后来也没有担任多久,这是后话。班主任周老师是数学老师,年轻帅气,充满自信,他带苏苑首届文科班就取得了不错的“战绩”,从此他带文科班成为苑中延宕多年的传统,直到出任苑中副校长。
当年各个学校流行组建学生文学社,苑中的叫东吴文学社,名字既十分霸气,又很有文化气息。学生的习作编成一本《东吴》杂志,两个遒劲的大字据说由当时的教育局长亲笔题写,当时看到自己的文字首次变成铅字,十分震撼又沾沾自喜。由于我的作文经常作为范文打出来,老师讲解加班级观摩,到了高二,文学社的指导老师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侯老师决定由我担任东吴文学社社长,不再担任语文课代表,当时诚惶诚恐,因为我深知文无定法,一介农村出来的学生,没有多少阅读的厚度和文字的功底,多少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但这也激励了我多阅读,增加阅读量,提升阅读面,勤写作,经常动笔写文章。当时《吴县日报》每半月有一期“教育周刊”,对各学校的文学社有专门的介绍,然后附上文学社长的照片、简介和习作。我记得我用了一张倚石而立的照片,附上了一篇登临穹窿山的文章,后来吴中教育几乎每期都有我的文章,有景物描写,有文化感怀,也有历史评点,虽都是千余字的小文章,却也锻炼了我的思考和写作能力。文章是思维的产物,不是说文章写得好,而是思考得或辩证或深刻,诉诸成文就是一篇好文章。高三那年,我参加了由余秋雨任指导的首届全国创新作文大赛,以一篇《惊鸿一瞥之灵光闪现》获得了大赛奖项,并收录在创新文集中,《文学报》总编辑郦国义点评了我的作文,记得他写到“作者的文笔,叙事强于议论,抒情胜于说理……”,大赛组委会还向学校发来喜报,而那时的我,已经坐在了南京的大学教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