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那些下雪的日子

发布:2026-01-29 19:40    来源:长三角时讯
文/张建东
故乡那些下雪的日子,似乎很早就已经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随着冬天第二个节气的到来,幼年时雪的记忆又被唤醒了。
我出生在江南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江南四季分明。特别是冬天,不像现在这么潦草,后脚刚走进来,前脚已踏上春天的门槛。雪也常让人空欢喜,它随风而来又匆匆而去。记忆中山村的冬天很长,雪也是一场接一场的,一下就是好几天。
山村的第一场雪,总是在入冬连绵的细雨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飞舞到山村周围的山巅。朝阳初上,山头白雪皑皑,气温在每座山峰上划了一条标准的横线。雪还是没有轻易越界,抵临山村的田野低岗。
一场场北方的风,终于送来了漫天大雪。
故乡的雪实在,不忽悠人。大雪来临的时候,气温降低,天色灰暗阴沉,云层变得厚重且低矮。伴随着寒风,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零星地飘落在地面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雪花的数量越来越多,洋洋洒洒,从天而降,铺天盖地。不知不觉中,小路两旁的房屋、树木、山石,都被厚厚的雪覆盖着,仿佛一切都沉睡在寒冷的世界里。
家里面是温暖的,填饱肚子的粗粮也很富足。母亲点燃了灶膛,把洗净的番薯、南瓜切成大块放在锅里,盖上锅盖。母亲是一刻也不会闲着的,坐在灶台后的小凳子上,一边往灶膛里填着柴火,一边纳鞋底为三个子女赶制过冬的棉鞋。旺盛的炉火映照着母亲粗笨而又灵巧的手,被母亲一针一线反复穿引纳入鞋底。那时小脚躲在棉布鞋里头,不管雪天多冷,总觉暖意融融。
下雪天,山村如果没有我们这些不安分的孩子在雪地里玩耍,那会让人感觉恍若世外人家。因为我们的造访,山村外的空旷地带热闹起来了,打雪仗、堆雪人、滚雪球……和现在全副武装的孩子不同,我们就简简单单一件毛衣外加一件薄薄的外套,一条单裤。山村后面有个小山岗,那里有段斜坡是滑雪的天然滑道,两旁都是松木林,形成了天然的安全屏障。滑雪板是松木做成的小板凳,在斜坡高处,放倒小板凳,前面的两只板凳脚是扶手,可掌控方向,后面的是靠背,人坐上面哧溜一下就到底了。就这样,上面的滑下来,下面的又跌跌撞撞爬上去,反反复复,乐此不疲。这些穷日子拼凑起来的开心,我终身难忘。
整个冬天,山村里大半时间都在下雪。天寒地冻,母亲总是天不亮就起床,敲开厚厚的冰层,舀出井水洗洗刷刷,然后挑水,做饭,喂鸡,喂猪……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我能清晰地听到母亲的脚步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在巷弄里一下子远,一下子又近了。一切收拾妥当后,母亲拎着火熥上楼,烘暖我穿的衣裤,一边催促快点起床不要迟到了。
中心小学离我们村直线距离只有2公里,但那是一条蜿蜒盘旋的羊肠小道。下雪天,母亲总要送我到村口,提醒走路小心些。我背着书包,提着火熥,拎着饭盒,小小的身影风雪无阻地出没在山路上。小村读书的孩子多,隔个十几米远就能看见茫茫雪地里移动的人影。滑倒了,摔跤了,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爬起来后继续走。
那时书包是轻的,心情是愉悦的,早到早自习,晚到也是早自习,不要超过八点就行。上午第四节课老师是最头疼的,这个时候大家五花八门的午饭已放在火熥上加热,各种食物的香味充斥着整个教室,教学效果可想而知。咸菜肉拓馃的香味最浓,加热后还滋滋冒着油烟,有些孩子忍不住偷偷咬一口,已经忍无可忍的老师一把揪住,连人带火熥、拓馃扔教室外的雪地里,回家后的孩子是绝对不敢讲出火熥空荡荡的真实原因的。我遵规守矩,没有这样的经历,放学回家,早已等在村口的母亲一边掸落我身上的雪花,一边递上热乎乎的番薯。我是最小的孩子,享用了母亲多一份的疼爱。   
大雪封山,远在外地烧炭的父亲披风戴雪归来了。在那个贫瘠的年代,一年四季大人们很少有歇息的时候。立冬过后,田地里的庄稼都彻底收藏归仓了,动物也已躲藏起来准备漫长的冬眠。附近村庄的青壮男劳力开始邀约,他们要远到百里地外的深山老林烧木炭。天寒地冻的日子,父亲每天都重复着几件事情:砍柴、扛柴、装窑、烧火、出炭,再用肩膀把炭沿着那崎岖的山路挑到山下的大路倒卖。父亲冰天雪地里挣来的钱浓厚了家的年味,大红纸折叠的压岁红包,虽然数目小得可怜,但足以让我从除夕晚上一直开心到寒假结束。
父亲到家基本是傍晚时分。交通很不发达的上个世纪,人们赶路大多靠步行。父亲从早上下山出发,背着简单的御寒被褥,沿途翻山越岭,顺沟摸坡,风雪夜归。父亲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母亲赶紧接下被褥,拍打完上面的积雪,放到凳子上,然后端来热水,拧干毛巾,让父亲擦拭身子。我则翻检帆布袋子,因为父亲总要买些零食,还有些加餐的荤菜。印象最深的是无头的冻鱼,都是肉,还有父亲从烧炭密林里采摘的野生蘑菇。母亲的厨艺是无可挑剔的,加上好的食材,真的是山珍海味。山芋酿的酒喝了很上头,父亲微红的脸映着煤油灯黄晕的光,反复说着外面烧炭的经历,就像屋外的雪下个不停。母亲一脸笑意,不厌其烦地听着。每次父亲说到在深山里逮食山老鼠时,我就偷偷走出屋门,免得父亲临时转移话题,问我对得起他交的学费不。
前年年关,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不期而至,山村久违的浓浓年味一下子来了。
母亲手脚不再利落,脑子也大不如前,经常忘东掉西。但她还是坚持拿了小铲子到村外的菜园地,拨开厚厚的积雪,铲了些青菜、萝卜、菠菜之类,然后到小河里洗干净。父亲耳聋是个好事,少了和母亲的一些争吵。招待客人的事落在我们这些后辈身上。趁客人还没有来,我独自一人踏着厚厚的积雪,走进了银装素裹的山村原野。
大雪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我行走在雪地里,任一朵朵雪花落在衣帽上。我们还小的时候只能看到它们的轻盈和优雅,如今人到中年,对于一切自然物事突然敬畏起来。每一片雪都是在经过漫长的旅程后,在空中左突右闪,回旋辗转,才一步一步地到达大地,它们正经历着它们的岁月。我们的父母也正经历着他们的岁月,青春已经落下,饱尝生活困顿的中年也已经远去,老年的孤独寂寞一如城镇化大潮冲击下的空心村落,只有在春节期间才有些喧闹和生机,然后是无尽的守望,直至像落地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融入这一生都未曾远离的故土。
人间烟火不息,山河雪落满地。大雪,埋藏了多少往事,落满了多少古今诗文,是上天催促游子还乡的亲笔信,是父母盼你围炉夜话的那盏灯。愿你历遍人间,阅尽千山暮雪,故乡的雪仍能让你心中一暖,在对乡愁的深情回应中积蓄前行的力量,与期待的美好惊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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