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朱墨亮相江苏书展: 谈屏幕时代如何守护孩子注意力
发布:2026-07-15 09:27 来源:长三角时讯

2026年7月,江苏书展的分享台上,一位译者和一位作家正在对话。台下坐着数百位家长,他们带着同一个困惑而来:为什么孩子玩手机停不下来?为什么说了一万遍“少玩手机”都没有用?
译者叫朱墨,复旦大学现当代文学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儿童文学译者。此前,他完成了一本特殊作品的翻译——全球畅销200万册、推动多国出台未成年人网络安全法案的《焦虑的一代》的官方青少年行动版《超赞的一代》。这本书自出版就登上了《纽约时报》青少年读物畅销榜第一名,获得姚明和白岩松的推荐。
对朱墨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份译稿。这趟翻译之旅,是他作为一名父亲、一名译者、一个曾经的孩子,与手机时代进行的一场深度对话。
从“焦虑的父亲”到“超赞的译者”
在《超赞的一代》译者手记中,朱墨记录了一个极具画面感的瞬间:交稿那天,他合上电脑走出房间,恰好撞见12岁的儿子躺在沙发上玩电子游戏。四目相对,儿子慌不迭地放下pad,局促地支起身子,勉强挤出一副讪讪的笑脸。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总会贪恋流行的娱乐,也少不了在‘规矩’边缘闪转腾挪。”朱墨写道。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唠叨。也许是刚卸下工作的重担,又或是受到乔纳森·海特这部新著的启发,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搂着他并排坐下。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常偷偷地玩游戏。”
儿子的嘴角漾开一轮笑涡。
就是这句话,打开了父子沟通的一扇新门。
朱墨的翻译生涯已有七年,一直和儿童文学打交道,翻译过不少科普读物和人物传记。但《超赞的一代》是特殊的。他在手记中写道:“没有哪部非虚构作品能像《超赞的一代》一样,让我在翻译的过程中一遍又一遍凝视过去、观照当下、瞻望未来。”
这三重视角,让他从一个“面对总爱玩游戏、刷短视频的儿子束手无策的焦虑父亲”,变成了一个能够理解、陪伴、等待的觉醒者。他意识到自己也曾是“千禧一代”,也曾通宵达旦地看漫画、玩游戏机;他也意识到,终有一天,那个令人操心的儿子也会成为替别人操心的父亲——而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一定会因为某个契机幡然醒悟。
“直到敲下译稿的最后一个句号,我的心底也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嗒,如同卡住的齿轮重新转动,是和解,亦是自洽。”
翻译就是创造
朱墨从事翻译工作以来,所译作品繁多,涵盖《长翅膀的猫》《神秘校园日志》《我和老爸是哥们》《大海遇见天空》《世界的形状》《在松岛的家》等多部作品。朱墨的翻译之路,始于对儿童文学深沉的热爱。学者研究指出,朱墨的翻译不仅仅是语言转换,更是“在目标语中的创意写作”。
而他在翻译中有一个显著特点,朱墨极其善于在保留原文完整性的前提下融入中国文化元素,将中国传统、哲学和文化参照的活力与外国叙事无缝交织。他的译本构筑了文化的桥梁,读者在阅读其作品时犹如踏上世界文学之美与中国丰厚底蕴交汇的旅程。
具体来说,朱墨的翻译体现为几个层面,他将中国传统文学的要素融入翻译,类似但不限于将英文短语“fly-by-night”翻译为“飞贼”——一个富有视觉和情感色彩的词,既保留了原文“唯利是图、不讲信用之人”的含义,又通过中文的形象符号创造了新的表达(朱墨,2023,《长翅膀的猫》译者后记)。将原文的口误“human beans”(正确应为“human beings”)翻译为“人内”(正确应为“人类”),并在注释中标注原文,从中文角度最大限度地再现了语言误读的幽默。
这些手法不仅仅是语言的机械转换,而是文化的深度对话。正如上海外国语大学翻译研究所所长许钧教授所评价的,朱墨的译作“并不只是说语言;他们唱出了一部和谐的交响曲,既呼应了外国文本的精髓,又与中国文化精神相呼应”。
在《超赞的一代》的翻译中,朱墨进一步将这种哲学推向了新的高度。据他本人在江苏书展上的分享,这本书的翻译过程“不是简单的文字转换,而是要把乔纳森·海特为西方青少年写的自救指南,转化成中国孩子也能感同身受的语言和比喻”
在屏幕时代寻找掌控力
再将视角回切到近日的江苏书展上,朱墨与苏州作家苏眉的对话,关于“为什么孩子玩手机停不下来”,朱墨给出了一个坦诚的答案:“因为大人也停不下来。”他指出,互联网公司和游戏公司花费一二十年时间、大量人力物力财力,计算的就是如何让人沉迷。“我们不要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能够凭借意志力战胜他们。”
他用了一个令人警醒的比喻:“这东西其实就跟毒品一样。”他甚至分享了自己被抖音“吞噬”的经历——本来只是看朋友转发的内容,却情不自禁地滑到下一条,回过神来才发现半小时过去了。
关于“为什么说一万遍少玩手机都没用”,朱墨讲述了一个与儿子的真实交锋:他让儿子放下pad去学习,儿子反问:“爸爸,你也在玩手机啊。”他解释自己是在工作,儿子并不服气。
这个场景道破了亲子关系的核心困境。朱墨反思:“很多时候我们告诉孩子说你不要去玩手机,或者说你去学习了。这句话很空洞,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命令。”他主张家长应以身作则,同时下达更具体、可执行的指令,让孩子找到“抓手”。
苏眉从心理学的角度补充了这个观察:“暴怒背后是什么?你的无力感。为什么孩子不听你话,我掌控不了他……但是孩子内心还有另外一句话:我凭什么听你的?”
朱墨也分享了一种陪伴式觉醒的可能。他从不掩饰自己小时候也偷偷玩游戏,他告诉儿子:“你这些小伎俩其实都是我小时候玩剩下来的。”他相信,人的觉醒是有一个“触发机制”的,但需要家长长时间的陪伴去观察和发现。“如果把握住这个时机,是事半功倍的。”
在书展上,朱墨讲了两个关于“觉醒者”的真实故事,在场许多家长深受触动。
第一个故事关于他在南京大学的一位学长——物理系高材生,从江苏农村考进南大,却因一门课挂科而沉迷游戏,延期两年。朱墨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玩游戏,甚至为了断电后继续玩而买了发电机。
“按理说,他是个很优秀的孩子。”朱墨说。但当时大家都觉得这个学长“已经完蛋了”。
转机发生在一个极其平凡的瞬间。这位学长去上厕所,路过朱墨的书架,被一本贾平凹的《秦腔》吸引。他问:“这本书好看吗?”朱墨说好看。那个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玩游戏,用一整晚读完了这本小说。读完后,他告诉朱墨:“这本书真带劲,比游戏还好玩。”
朱墨开始给他推荐书,情节引人入胜的那种。这位学长“突然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虽然偶尔还会玩游戏,但开始找工作、研究补考。“他就变成了一个觉醒者。”朱墨说。
第二个故事关于他的一位高中同学。高中时沉迷万智牌,学业荒废,他父亲在路上遇到朱墨,都快哭出来了:“能不能劝劝我儿子不要再玩牌了?”但这个同学后来凭借对娱乐的敏锐嗅觉,大学毕业后做投资,投出了SNH48女团、橙光游戏等成功项目,成为圈内知名投资人。
朱墨的结论是:“我们要相信孩子。哪怕你觉得他人生已经没有希望的时候,他还是会在某一刻突然觉醒。”
苏眉补充了她观察到的现象:“你去看现在很多很有成就的人,哪个小时候不是玩主?……都是撞了南墙,被某一件事情、一本书、一个人、一番话触动。”
交稿日的冒险
最动人的,或许是译者手记中那个交稿日的故事。
那天下午,朱墨和儿子聊完《超赞的一代》后,他起身翻出儿子的小背包,往里塞了一瓶水、一包饼干和一点儿零钱。
“大冬天的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快给我出门去晒晒太阳。”不等儿子说完,他就把外套和背包都掖进他怀里。“去哪里都行,想买点什么都可以。”
儿子问:“那我可以骑自行车吗?”
朱墨比了一个OK,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背得出爸爸的电话号码吗?”
等到电梯运行的动静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如释重负。半小时后,那个平日里挑食的男孩坐在饭桌前,狼吞虎咽地吃着晚饭。朱墨打开手机地图,悄悄记下从他嘴里蹦出的地点:文庙、观前街、美术馆、苏州博物馆、双塔、家附近的文具店……那些都是他和妻子常带他去的地方。
朱墨写道:“他就像一只候鸟,凭着与生俱来的本能,在古城的街头巷尾完成了一次圆满的迁徙。”
在这位父亲看来,这位年轻的骑士在他交稿的这一天成为了《超赞的一代》的首位读者,也提交了第一份抗争者宣言。他在手记最后写道:“我或许不再记得那些年玩过的游戏,却依旧能回想起那一天的骑行——酸疼的腿,微醺的阳光和拂过耳鬓的风。”
儿子朱梓昂,12岁,说了一段话:“我一直都很喜欢玩手机游戏,如果爸爸不让我玩游戏,我就会觉得世界上没有东西能带给我快乐了……奇怪的是,骑车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想玩游戏。而且每次骑完车,我都觉得比玩游戏更快乐。”
在屏幕时代守护真实的生活
从《焦虑的一代》到《超赞的一代》,乔纳森·海特用相同的理论底色,为不同的读者绘制了两幅迥异的画卷。前者是警钟,为家长、学校和社会敲响;后者是回信,是给年轻读者的自救指南。
朱墨作为译者,不仅是语言的摆渡人,更是这场对话的桥梁。他在翻译中融入中国文化的审美与智慧,用自己的生命经验与翻译实践,在屏幕时代为孩子们守护着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
苏眉在书展上分享了女儿读完《超赞的一代》后的变化:以前说“等一会”,等一会就是“无限的漫长”;现在说“等一会”,会给出具体的时间,因为“掌控者是要给出时间的”。
这或许就是朱墨作为译者和父亲,送给这个时代最好的礼物——不是禁用手机,而是帮助孩子们懂得如何掌握自己的生活、注意力和能力,在虚拟与真实之间找到平衡。
正如他在手记中写道的:“最美好的时刻都发生在屏幕之外。”
陆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