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花里忆大舅
发布:2025-11-15 08:16 来源:长三角时讯

九月九日,我回了一趟老家。临行前,将露台上盛开的两朵白兰花小心地摘了下来,用纸巾将其轻轻包裹着,放置衬衣的口袋中,欲将其送予大舅妈。大舅刚走十日有余,大舅妈心里一定很苦,白兰花香气清新,若幽兰般,希望这种香味可以冲淡大舅妈心中的一丝丝悲楚。
上月二十八日凌晨4时24分,我被母亲的一阵电话声惊醒。母亲知我嗜睡,睡眠皆自然醒,故其甚少会在八点前给我来电,接电话之前已是惶恐不安。果不其然,电话那头母亲无力哽咽道:“大舅走了,你上午早点回来吧。”闻此言,不禁愕然。因昨日,我还与表妹商议去看大舅,想不到竟错过与大舅的最后一面。一种悲痛之感油然升起,睡意杳无,随即起床,至天明,与表弟联系后,我们就驱车前往老家。
大舅施兆荣,生于新中国成立前一年,年长母亲九岁。孩提时的大舅身材魁梧,浓眉方脸,一双大眼睛闪烁着纯朴的光芒,自带一种威严之感。他甚少来我家闲坐,也未曾见他到别人处闲聊,每每见他从屋前经过,肩上必定是挑着担子,抑或背个钉耙,拉个板车。此时,我都会尊称一声“大舅”,大舅偶有抬头报以我微笑,或者将头轻轻一点,说声“哎!”后再无其他言语。
童年时,大舅门前有三个枣树,当浑厚的夏风将田野里的庄稼,荡漾成一片辽阔金色海洋时,枣树上的枣已犹如一颗颗饱满的黄宝石、绿宝石般,它们挂在绿叶丛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在阳光的照耀下,枣子晶莹剔透,更加诱人。
大舅通常会在此时,叫我帮他去“看”枣树,一则是防熟枣被飞鸟偷食,若鸟飞来,我就会跑到枣树下拼命喊“嗷嘘”,以此来惊吓飞鸟。二则是防同村小孩来偷枣,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别说那黄澄澄的熟枣被人觊觎着,就连那够得着嫩绿的青枣也会被人摘了去。
待枣熟,我们会跳起来抓住那低矮之处的枝,遂用力往下拽,随后站直将身体拉成一条线,去摘那黄澄澄的熟枣,摘得熟枣后,张嘴就吃,那味道甜丝丝、脆生生。再高点的熟枣我们就够不着了,大舅会拿个晒衣杆朝熟枣处,猛力敲打数下,随后一颗颗青枣、熟枣一并从树下坠落,偶有敲在头上、砸在地上、落在枣树下的矮屋瓦上。这些掉落下来的枣都会被我们争先恐后地抢着,落在瓦屋上者,我们会找来晒衣杆,轻轻一挑,待枣即将落地时,又会疾步去抢,抢后都塞在裤兜里,拿回家放置脸盆中,用清水浸泡,慢慢品尝。
总有一些人,会在你的成长过程中给予你温情,他们不经意间所为,会温暖你的一生,也会让你用一生去铭记。十岁那年的一个暑假,大舅一早放牛归来,他穿着一双被晨露所洇湿的球鞋来到我家,见我后小心翼翼从裤兜里掏出两颗椭圆形鸟蛋递给我,并温和地对我道:“小云革,我给你一个好东西玩,这个是鸟蛋,原本三个,打碎了一个,我看里面还有血丝。”闻大舅此言,我思忖着,这两颗蛋必定可以孵出小鸟。遂找来一个雅霜的盒子,内置一些兔毛,将二颗椭圆形的蛋小心放入兔毛之中,并将盒子盖好,隔几日我就会跑去一观。半月毕,那鸟蛋里居然真的孵出一只浑身皆是黑色羽毛的小鸟,那小鸟真是太小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将其置于母鸡窝,母鸡妈妈却啄它,我后来用碎米喂它,也活了下来。随后这只小黑鸟就一直跟随于我,估计是把我当成了妈妈,在那个童真的年代,每天都充满着炫耀和欣喜。我非常喜爱这只小黑鸟,以至于睡觉也不想跟它分开,于是将鸟窝置于床上的一侧,很遗憾,一次深夜翻身竟将那小鸟压死了,为此,我难过了很久。
时光禁不起尘世的风吹雨打,自顾散去,人事已如海潮淹没下的细沙,任凭蹉跎。束发之年,我去了外地读书,临行去校前一日,大舅给我送来一个很洋气的小皮箱,让我带到学校装衣物之用,皮箱为橘色,箱体上皆为不规则几何图案,拎着甚为轻便,从大舅口中得知,这皮箱是大表哥读书时所用之物,想必这皮箱一定也承载过大表哥的梦想。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自入社会后,因一直在外从事服务行业的工作,回来机会甚少。十多年前,大舅不慎从车上跌了下来,自身体受伤后,一直断断续续未曾恢复,偶回一趟老家,定会买些营养品给大舅。大舅妈每每都会拉住我的手,温厚道:“你这小啊子,又花钱搞什么?”有时也会拉着我的手笑着对我道:“不要走了,今天就在我家吃,我家有菜。”随着年龄的增加,慢慢地不知从何时起,在外打工的我,开始惧怕父母来电,但岁月终究是无情的,惧也改变不了亲人的离去。儿女们的长大,总是以父母青春的流逝乃至衰老离去为代价,这个过程是无人可以阻挡的,因其是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进行,有时我也在想,倘若我们的成长换来的是亲人的离去,那我们成长的意义又是为何?
自回县城定居后,回老家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此时大舅又因患有帕金森,行动越来越不便,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沉默了。最后一次见到大舅是在县城的医院,此时大舅面色憔悴消瘦了不少,行动又极为缓慢,双眼满是愁郁,也不再言语,当我尊他“大舅”时,他也没有了言语,唯有沉默。我将带来熬好的绿豆汤、水果、牛奶交予了表姐,晚上表姐对我说:“你熬的绿豆汤大舅有喝,不过喝得不多。”闻此言,心也稍微舒坦些许,暗自想着哪怕喝一口,那也是我对大舅的一份心意。因大舅嫌病房太吵,住着不习惯,遂回了家去,在家期间一直有表姐、表姐夫、大表哥轮流照看服侍着。
大舅去世前几日,我临时回了一趟老家,什么东西也未曾购买。饭毕,母亲对我道:“要不要去看看大舅?”我叹道:“今天什么都没有买,怪不好意思的,下周二天气凉快,我下周二还回来,到时再买点东西去看看。”母亲闻此言,也无多话。
事后(大舅走后)母亲曾对我言,其实那日母亲本意想告诉我,大舅身体状况很糟糕,而且瘦得脱了形,希望我看一眼,但又怕我看到大舅模样会难过一场,听我说过些日再回来,也不好再言。岁月可以孵化一幕幕忧伤的故事,却不能剔落我心头浓浓的伤逝,谁曾想,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谁又曾想,我的大舅再也没有下周二了。
八月末的清晨,天空湛蓝,田野里无数的庄稼草木再一次荡漾成一片辽阔的海洋,那是一个人缠绵不尽的心事与苍茫的光阴流水。村口的那棵古树,树影婆娑,摇曳着一树呓语,细碎的阳光穿过树隙,投下斑驳的树影,合着过耳的风声,让人生起无端的哀愁。
须臾之间,我们已至大舅家,但见亲人们都聚在屋后,有负责收拿爆竹者、接收黄纸者以及放爆竹者。此时,爆竹一响,呜呜的哀乐之声陡然升起,行至前屋途中,闻得哀乐,心中悲楚之情已经到达了极致,见灵堂中摆放大舅那笑靥遗照,不禁放声大哭起来。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对着大舅的遗照磕了三下,随后手里擎着香,毕恭毕敬上了三炷香。满屋子只闻号啕呼抢的悲音,与礼忏鼓磬声。哭着来到大舅妈的身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涕泗滂沱,这一刻,我们彼此泪雨凝噎。大舅妈身边坐着几位皆是她娘家之人,偶闻大舅妈与他们聊天用的是方言,这十来年,大舅妈为了照顾大舅,哪里都不曾去过,一头的青丝早已在岁月更迭之中成了银发,根根银发皆是她辛苦、操劳、忧虑的见证。
怅然而至屋前的场地,门外的一切没在明亮又浩荡的阳光里,那些如大舅年龄相仿的农人仍在田野间劳作着,见此景,寒凉从心底里缓缓升起。时过境迁,大舅屋前几棵枣树早已被砍了去,平坦的场地,如今种上了瓜果蔬菜。放眼环顾四周之景,曾经欢愉的打枣之景,再也无踪可寻了。大舅生前所用医院规格的床被倒扣在门前的石栏上,生前用的坐便器、铁制扶手都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好似在等着他们的主人,这些物,曾经给予了大舅的庇护与方便。倘若他们有灵魂,不知是否可以感受到它们的主人已经离它们而去了。随着它们主人的离去,它们的命运好似也走到了尽头。屋前场地中,丢弃的开塞露,屋内的“马来酸左氨氯地平分散片”。无声无息地影射大舅生前所遭的罪,所曾受的苦。厨房内摆放着剩下的一碟红烧狮子头、一碟咸鸭、一碟咸鹅。这称得上大舅在世时,一家人所食最后一顿团圆饭了。自此以后,团圆终成遗憾。
望着母亲在人群中那矮小的身影,憔悴的面孔,想来这些天,她的心里一定也透骨苦痛,她失去了一位大哥,自此母亲也无“大哥”可唤,而我,再也无“大舅”可称,那个沉默寡言,那个曾经参与我童年、少年成长的大舅再也不得觅见,如今的他,静静地躺在了棺材之中,思于此,心里滚热的眼泪就迸了出来。
掌灯时分,大舅妈将大舅生前所用之物都做了整理,并做交代:“这件被子才买的,没有怎么用,到时麻烦你帮我把它铺在上面,再烧。”见大舅妈如此叮嘱,不忍再待屋内,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
凌晨三时有余,我们小辈们围着大舅转了一圈,当我再一次见到大舅时,我不敢相信,大舅被病痛折磨的一双颧骨凸出得很高,两只眼睛陷进很深。我惊愕、诧异,此时每个人的眼里蕴满了泪水。随即大舅的棺材被村里几位长辈抬了出来,这些抬棺之人,皆为大舅生前的伙伴,他们在这个村庄里生活了近一辈子,他们或许都不曾设想过,会成为今后的某位伙伴的抬棺人。
殡仪馆是人生最后一程,晨曦的光亮即将刺破城市上空时,前来之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拿号、排队、静等取骨灰。时辰快到时,表哥拿出一个本本对身边几位亲人道:“等下就轮到了,到时凭这个证件就可以取骨灰”。望着表哥手中的证件本,想到我的大舅留于人世间最后的一件物,竟是这个小本,视野模糊一片。
亲人之间的缘分,便是你陪我一段,我念你一生,那些点点滴滴的过往,从不会消逝。大舅的离去,给至亲们带来难以磨灭的伤痛,这些伤痛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斑驳,并不会因时间缓缓而能够得到抚平。在今后的艳阳之日,抑或阴雨绵绵之时,他们会通过在生活中不经意的一个瞬间、一个细节、一件物勾起往昔追思之情。届时,那种追思亦如决堤般的洪水,定会倾泻而出。
“这是什么花,怎么这么香?”大舅妈打开纸巾包裹着的白兰花后,诧异地问道。
我暗自思忖着,喜欢闻就好,我最终也没有说明这两朵白兰花的含义。
“等过几天,我妈去县城了,我接你到我家去玩,可好?”我向大舅妈说道。
大舅妈笑了笑,算是应允了。
我欲回去,大舅妈笑着喊道:“中午就在我家吃,我家有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