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奇妙夜

发布:2020-05-29 18:02    来源:新民晚报社区版·江南都市

5月18日是国际博物馆日。今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是“致力于平等的博物馆:多元和包容”。这一主题不仅反映了博物馆对于自身定位和功能的新思考和新认识,更体现了当今世界多元一体、相互尊重、彼此借鉴、和谐共存的文明发展大格局。

5月18日当日,全国的大小博物馆都在大搞活动,而到了晚间,一个个的“博物馆奇妙夜”在大小城市纷呈上演,实力占据城市夜生活的“C位”。

要问哪个博物馆的夜最“奇妙”,我觉得还是苏州博物馆,区别于以故宫为首的古典建筑,以及像辽宁博物馆那样的“会展式”场馆,苏州博物馆由贝聿铭大师担纲设计的新馆其建筑风格和魅力在国内堪称是独一份的。或许大多数人或许见过她晴天的光影、雨天的诗意,而晚间的苏博,在灯光辉映之下,在宁静夜色之中,展现出绝然不同于日间的“想象”之美,暮光里的朦胧与夜色中的迷离,配合馆内展陈,真可谓是美出了天际。

今年,苏州博物馆即以“画语·夜苏博”为主题,开启夜间开放活动。

在苏州博物馆的大厅,苏州交响乐团以《聆听苏博》弦乐四重奏开启了专属于苏博的奇妙之夜。古典乐的音符流淌在苏博的夜景中,多元的碰撞、时空的对话使人置身幻境,流连忘返。

“江南佳丽”展:看古代小姐姐的潮

5月18日是苏州博物馆展厅恢复开放的第一天,“江南佳丽馆藏仕女画”特展和“金毛狮 一张皮”梁缨个展作为首场特展和临展也在当晚启幕。乐声灯影里,令人仿佛穿越古今。

仕女作为中国古代人物画的专门题材,至此迟在唐代中期已经发展成为一种独立画科,唐周昉、张萱乃当时之专门名家,周昉并有“周家杨”之目。宋代以后,仕女画已经相当流行,全传世宋画仕女,可谓屡见不鲜。

明清时期,中国古代仕女化画最为兴盛的时代一一《红楼梦》开篇中叙金陵十二钗册,每一钗皆系写一图,以寓言其生平遭际之况,画面除了以自然物象来间接暗示之外,其中多以仕女为意象来直接表现,即可见其流行之概焉。

这次展览汇集了馆藏仕女画精品,时间跨度从清代中期至近现代,其作者既有仕女画名家,如费丹旭、改琦之流,亦有一些名不见经传而难得一见的小名家。画面构图或取庭园一角,或状闺阁之内,或在芳草之地,或形行山水之间;配之以梧竹蕉石之景,而尤喜点缀春柳与梅花;情态或吹箫于花树之下,或拈毫于红窗之前,或嬉戏于家庭之内,亦有女红、葬花之属。形式上立立轴、屏条、手卷、团扇,摺扇、册页皆有,技法则水墨写意、工笔设色以及浅绛、白描兼备,风格以工细秀淡为主,意境则以婉约娴静为尚。明清以来,江南闺秀之美,于此可见一斑。

展品中佳作甚多,如清胡锡珪《吹箫仕女》图轴。此图为胡锡珪晚期工笔仕女之佳作,笔致工细严谨,设色雅艳。与常见的仕女对镜梳妆图不同,绘屋内待女为女主人梳妆的场景。女主人坐于藤椅之上,满头珠翠,遍体绫罗;身后侍女正为其簪上另一支,观侍女穿戴亦甚精致;右边大理石面的梳妆台上,还有置于盘中的数支金簪。再观其室内陈设,花器、香炉、桌椅、屏风,富贵而不失文雅,可窥画中女子的出身。

胡锡珪(1839—1883),字三桥,号红茵馆主,苏州人。其人早慧,自幼起学习绘画,落笔便有韵致。及长,遍学恽寿平、华喦、改琦等明清名家之法。擅长画仕女,雅秀古艳,运笔不让改琦。亦擅没骨人物,笔墨生动。光绪年间,与吴江陆廉夫、安吉吴昌硕、同里顾若波、顾西津切磋于吴门,诗画唱酬,堪称一时风雅。吴昌硕盛赞其花卉人物“精细如发而笔锋劲厉”,可惜未及知命之年,44岁时病逝。

又如清代王礼所作《琵琶仕女图》轴。其画右上方有题诗一句,取苏轼《宋叔达家听琵琶》:“数弦已品龙香拨,半面犹遮凤尾槽。”庭院中春寒料峭,冷雾弥漫,白梅密处,竹叶影影绰绰;圆窗后幕帘下,身着红衣皮袄,头戴抹额的女子,低眉敛首,纤长的手指在琵琶弦上似拨欲止,透露出无限心事。

王礼(1813—1879),字秉礼、秋言,号秋道人,吴江人,居苏州。为“海上画派”重要代表画家,早年从苏州名家沈荣学习绘画。花鸟劲秀洒落,有隽逸之气;仕女则秀媚清丽,颇具巧思。

又如清代袁潮所作《桐荫写竹图》轴,是其46岁时的佳作。右上方自题可知作画之处为“云圃之栎存草堂”。“栎存草堂”额,为清代学者俞樾所书,是常州恽氏恽世临室名。庭院里,湖石竹丛、海棠花开、桐叶成荫。屋内女史坐于屏风前,正对着窗外的竹丛作墨竹画。画案上的砚、洗、色盘俱全,女史衣着素雅,圆髻略有珠钗点缀,耳戴珍珠耳环,胸前挂一配饰,神色娴雅,雍容中显出书卷之气,不经让人联想到一门皆善绘画的恽氏女子。作者极擅营造气氛,整体画面承现出一种荫凉舒适之感。

袁潮(1833—1910),原名启潮,字子辛,木渎人,清末秀才。生于书香门第,自幼工绘事,人物、画鸟无不精妙绝伦,隐居灵岩之北,晚号研山樵客。其子袁培基为民国时期吴中山水画家,幼承家学,后曾拜谒吴大澂切磋画艺,喜写生。

梁缨个展:看“金毛狮,一张皮”

同日,苏州博物馆举办“金毛狮,一张皮:梁缨个展”,展览由策展人谢晓冬策划。艺术家梁缨,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国画大师黄胄之女。德国汉堡美术学院艺术硕士学位。 兼擅油画、版画、水墨画,画风融会中西。曾在德国、英国、芬兰以及香港等地举办画展。出版《梁缨日记?彩色水墨》等画集。

展览主题“金毛狮,一张皮”源自艺术家的同名作品——这件作品是梁缨过去几年创作中一个重要的精神新起点,它将与其他二十余件作品一道,为观众呈现艺术家近年来以绘画为媒介,对历史、文化的探索和思考。

上世纪90年代,梁缨回国后创作的“梁缨日记”系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独特的“女性主义”视角颇为外界称道。这些作品深受西方现代主义和德国新表现主义绘画的影响——尤其是其导师西格玛?波尔克等人,“梁缨日记”系列让她在中国当代艺术创作中独树一帜。

而过去几年,梁缨通过旅行观察和阅读各种文献,在淡化女性视角的基础上加入了更多对严肃主题的反思,作品的绘画性、叙事性、观念性相结合,创作出一系列具有当代意味的“新表现水墨”作品。

策展人以梁缨近年的二十余幅作品为线索,以展览的方式系统梳理了梁缨绘画中的学术背景和价值。一方面,梁缨不断强化对中国传统的涉猎和研习,致力于重新发现中国笔墨传统,她的绘画汲养于书法、文人画、通俗文学、明清版画、敦煌壁画等,展示出中国传统文化的强大脉络;另一方面,她采取临摹、截取、放大、拼贴、错置等创作手法,将不同时空中的图像资源予以重新组合,创造了新的视觉语言;此外,梁缨在探索笔墨新范式的同时,也籍由题材的扩大,开始深度涉及对历史与时政、传说与信仰、集体与个体、命运与孤独等全新主题的关切,这让她的作品在轻松幽默的基调和形式美之外变得更加厚重。

此次展览展出的作品创作时间跨越2014到2019年,《金毛狮,一张皮》是其中一件特别的作品。梁缨在电视上的中国传统舞狮节目中,看到了个人在时代面前的无力感。表面上威猛无比的雄狮,其实仅仅是一副被控制的皮囊而已。这让她对个人的力量充满警惕——无论英雄侠客,还是芸芸众生,世界似乎自有其法则和力量,在时代面前,谁都难言自己决定自身的命运——这种境况不仅存在于我们的历史与文化当中,而且每一天都在持续上演。

这次展览选择在苏州博物馆,梁缨创造的水墨世界将与贝聿铭先生设计的建筑美学对话成趣,围绕东方与世界、古典与当代、过去与未来开启新的艺术想象。

大师出山:听林兵讲述贝聿铭情定苏博

在贝聿铭大师去世一周年之际,苏州博物馆特别邀请贝老的弟子、苏州博物馆驻场建筑师林兵先生以网络直播的形式分享了贝老与苏博的点点滴滴。通过现场讲述、建筑模型展示、问答互动等内容让观众了解苏博建筑的设计理念,欣赏日常难以注意的建筑细节,并聆听贝老与苏博的趣事。

千禧年年底,正在纽约忙于中国银行总行大厦设计的贝聿铭先生收到了苏州市长发来的一封传真,邀请他为苏州设计一座博物馆。他即刻与儿子分享了这个消息。

贝先生上世纪九十年代从他创立的公司退休,想开始做些可以“随心所欲”的设计。鉴于贝先生已八十高龄,虽仍有人请他担任设计顾问,但他从不做“顾而不问”的工作,只要有他参与的项目,他一定会认真地全身心地参与。“全力以赴”是他一生的座右铭。

当年八十二岁的贝聿铭先生精神旺盛,但他知道在苏州古城设计博物馆并非易事。对于市长的邀请他很是欣喜,经再三考虑还是以退休为由婉言谢绝。

对于老家苏州,贝先生虽未常住,但作为迁吴贝氏第十五世子孙,他对老家感情深厚。据家谱记载,贝家自明朝中叶迁移苏州,成为当地望族。贝聿铭先生的祖父贝理泰是民国时期的苏州商会会长,父亲贝祖贻是中国银行行长。贝先生的生母庄氏出身于书香门第,擅长书法。

贝聿铭生于广东,十岁时从香港回到上海求学,并应祖父要求在苏州老家过了三个暑假。贝聿铭晚年常常回忆他在上海经商的父亲和在家写字、吹笛、礼佛的母亲,早逝的母亲对他一生影响至深。在苏州他开始了解贝氏家族的庞大和久远,也从祖父那里学到了传统的儒家思想。“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成为他的人生格言。

在叔公的私家园林“狮子林”玩耍的时候,年轻的贝聿铭已隐约意识到人与自然的共存,以及创意的奥妙。

带着对西方世界的好奇,带着对建筑的极大兴趣,带着对传统苏州的记忆,1935年,十七岁的贝聿铭离开了上海,坐船去美国求学。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美国是包豪斯(Bauhaus)学派的热土,格罗皮乌斯、密斯、布劳耶等先后来到了美国,并在哈佛大学任教。年轻的贝聿铭认为包豪斯将最先进的建筑理念从欧洲大陆带到了美国,而包豪斯将建筑与其它学科融汇教学的理念也深深地吸引了他,并希望将此带回中国。

从麻省理工大学本科毕业后,贝聿铭进入哈佛大学研究院,师承格罗皮乌斯,对导师推崇的“国际主义”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质疑“国际主义”中所缺失的地域性、历史性、传统性和人文性。

他选择了“上海博物馆”作为研究生设计课题。对于一个属于中国的博物馆建筑,他认为“应有别于西方的博物馆,东方的象牙、玉器、瓷器和字画是私藏的物件,不适于在西方的博物馆空间中展出,而应当由更合适的空间展出”。

他写道:“中国的茶室通常位于集市或市政中心,是社会各阶层人士的社交场所,或是文人雅集之地。茶室可为博物馆增添人气和活力,而非冰冷的空间”。虽然这距他设计苏州博物馆尚有六十年,而他已开始思考和探索属于中国的现代建筑形式,他称之为“一个不可能的梦”。

哈佛大学毕业并执教几年后,贝聿铭先生与太太卢淑华女士选择在美国定居,并开始了他漫长的建筑设计生涯。他与他的同事们先后完成了美国国家大气研究中心、美国肯尼迪总统图书馆、美国埃弗森美术馆、美国国家美术馆东馆的等重要建筑的设计,得奖无数,成为国际知名的建筑家。

1974年,贝聿铭随美国建筑代表团访华,第一次回到了他思念已久的中国,并于一九七九年应谷牧副总理邀请在北京设计香山饭店,他再次开始思考中国建筑的未来。

1980年,在纽约清华大学代表团的一次交流会上,他提出“希望中国在传统建筑艺术的基础上找到一条道路,一种风格,一种为中华民族所特有的建筑形式”。

香山饭店是他回国设计的第一件作品,虽然是设计一座酒店,但他的“真意确是希望由此找到中国建筑创作民族化的道路”。日后,他在回顾香山饭店的设计时曾坦言他当时“只是找到了一些中国建筑的皮毛,没有找到根”,对于香山饭店设计的遗憾他希望将来能有机会弥补。

设计香山饭店时,贝聿铭请他的挚友、园林设计宗师陈从周先生担任顾问。他与陈先生多次回到苏州,陈先生带着他会友、听曲、游园、品茗、尝鲜,江南的人文生活把他带到了孩童时代,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也是他所向往的。

在国外他总是自豪地向人介绍他来自中国苏州,位于东方的一座古城。苏州市多次邀请贝先生为老家留下一件建筑作品,他的回答总是治理河道和增加绿化对苏州古城来说比建筑设计更为重要。

虽然贝先生婉言谢绝了苏州博物馆新馆的设计邀请,但他心里却无法平静。

2001年的春节,林兵正在上海,贝聿铭先生请他去次苏州,代表他实地了解苏州博物馆的藏品,并急切地电话询问他了解结果。苏州博物馆收藏的文徵明、唐寅、沈周是他熟悉的名字。

之后,贝聿铭与苏州频繁保持着书信交流,苏州似乎以最大的耐心等待着他。贝先生邀请苏州派员去京参加中银总行大厦落成典礼,希望他们能实地了解他对于空间完美近乎苛刻的要求。之后贝先生委派他的侄女贝念岳小姐代表他去苏州探访,当贝小姐通过电话向他和夫人传递了苏州的诚意时,贝夫人告诉贝先生这次他恐怕是“盛情难却,势在必行”了。

2002年春节,苏州市派出了一个政府代表团赴美就苏州博物馆设计事宜与贝聿铭先生面议。他们带去了苏州领导的邀请,也带去了采芝斋的粽子糖和评弹、昆曲光碟,这次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打消贝先生的所有顾虑。

贝聿铭全家在纽约接待了来自老家的客人,虽然贝先生已深感“义不容辞”,但八十五岁的他对于苏州博物馆的设计挑战以及他的高龄仍有所顾忌,担心自己“力不从心”。他当时允诺苏州的客人他将在那年的春天去苏州老家“小住”。2002年4月,贝先生携夫人、长子贝定中、三子贝礼中及团队如约回到了苏州。

在苏州的几天里,他实地察看了苏州博物馆新馆的选址及周边的建筑;再次游览了拙政园、狮子林、忠王府;到苏州博物馆的库房,饶有兴趣地观赏了博物馆的重要藏品;邀请张开济、吴良镛、周干峙、罗哲文等先生到苏州与他晤谈,倾听他们对于建筑设计的建议;与当地领导交流,了解他们对苏州博物馆新馆的期望。

在苏州当然少不了品尝他心爱的苏州美食鸡头米、腌笃鲜、酱汁肉,聆听他喜爱的昆曲和评弹。

苏州博物馆新馆的设计已是天时、地利、人和。四月三十日下午,在设计签约仪式举行之前的三十分钟,贝聿铭先生正式宣布他将接受苏州博物馆新馆的设计“挑战”。

他说,这将是他“最大的挑战,也可能是最后的挑战”。

苏州博物馆的设计,也将成为贝聿铭先生的“人生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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