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如流水,琐碎从容

发布:2020-01-16 20:23    来源:新民晚报社区版·长三角
因震慑于电影版《唐顿庄园》的内涵与魅力,最近开始狂追这部英国同名电视剧集。一切仍是意料中的精彩与好看。但同时不得不慨叹国内业界也许永远都不可能打造出这么精致细腻,且能展现传统文化与内在精神的电视剧作品。在这个“娱乐至上”的时代,能提供和给予人们精神滋养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每每逢遇好的作品,内心总是充满愉悦,觉得能与之相遇是一种极大的幸运。
在历尽诸多辗转周折与种种现实考验后,聪明漂亮的玛丽小姐和帅气个性的堂兄马修最后决定在一起了。人在走过很长很远的途路之后才能真正了解自己,同时对别人也会有产生新的观照和认知。山本耀司说:“自己”这个东西是看不见的,撞上一些别的什么,反弹回来,才会了解自己。“撞上”别的什么,需要时间与机遇,也因此人获得内在的成长。人际关系始终如同一面明镜,它纤毫毕现地照见你我他的真正面目。也正因如此,人才能对自己的需求与情感的有清晰和明白的认知。幸好在这个过程中,时间一直在起作用。它在悄然无声中郑重而严肃地把生活与生命的答案推给了我们每一个人,只是我们自身还需要具备辨识和选择的能力。
在那个迷人的当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旋舞飘飞在无边阔大的夜空里,唯美又温暖的瞬间。一切貌似需要被停滞与凝固下来,但知道都是自己的妄念在氤氲和发酵。“真、善、美需要被克制,以及带有一定程度的损伤、压抑和伤痛,自由的,放肆的,愉悦的,流泻的,到最后才会显示出某种失控的力量的变形。”读过无数次的《春宴》一书里的这句话突然冒了出来。头脑中的念念遂宣告破碎,虚空让人眷恋,但最后还是被自己亲手击破。人一不小心就活在心念制造的世界里。某种意义上而言,世间的牢笼的确是可以人为自设的。
诸般人事仍旧是会随着时间向前走,充满各种幻化。玛丽与马修的结合亦是时间推进的结果,不得不说他们是幸运且匹配的一对伴侣。那个醉心的寒夜,在那幢高耸宏阔且代表着家族历史和文化传承的庞大建筑物前,玛丽与马修二人深情相拥,并相互约定成为彼此生命的一部分。为他们能牵手结伴而开心。他们的结合以及彼此内里的个性与质素,是唐顿庄园与家族文化继续传承下去的重要的根基与保障。任何一种精神文化与力量的延续和传承,倚靠的是其间的载体。如果载体不具备某些必备的能力与质素,传承也不过是虚空。
在所有精神与文化层面的传承中,人始终是最具能动性和力量的载体性存在。在这个意义上,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应该不断提升和净化自身。如此,优秀的文明与文化才能永续不断,长久流传。
冬日的脚步越走越快,眨眼间便入腊月,新年已在眼前晃动。
学校的课程全部结束后,时间便暂时失去其刻记与标识的功能。当时间彻底隶属于自己支配时,它在原来日常中所起到的标识作用完全消失。遂让一切听从身体内在节奏的安排,而不是理性上去安排这个时间点该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犹如情感与理性的对决后,让意志完全服从于情感的支配。能深刻懂得这是对自我的完全放纵。能拥有如此放纵自我的时光总是少之又少,于是从心底里珍惜这些具有真正自由意义上点点滴滴的琐碎光阴。
手头的任务继续保持推进状态。开卷有益,字字积攒。整个过程犹如在用文字架构一座内心早已成型的建筑。虽然时有艰难与磕绊,甚至会产生自我怀疑与否定。但还是一直在向前行进,直觉自己是在依托这样的一件任务来过渡生命中重要的时间节点。有时甚至会对自己说,干完这一单,就最后一单!清醒地知道这是自己谋生方式与内容构成的重要部分,懂得它是现实生活功能性的存在,自己亦需要借助这样的过程去印证自己的社会属性。人,始终是受到种种限制的高级动物。于是,内心也不再排斥和对抗。与其说自由是自己努力的方向,莫若说它是一种终极的信仰。真正的自由是内心的自由,事实上,自己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获得,这仍值得对在这一世的存活的自我道一声感谢。
人若在某处持续深切地费心用力,那个地方便会留有印痕。不过因果使然。大多数工作时间,还是会在两种完全不同文字风格之间徘徊和游荡,形同一场自设自玩且自嗨的游戏。文字的力量太大,一直试图借助于它来表达和完成对内在的某种清洗与重置,它的确起到了其被预期的工具作用。这是生命之河流经该时段的某种难以言说的幸运与收获。其间的意义已在表达和叙述的过程中完成自我证明。
也许是最近听到关于死亡的事情太多了,内心便隐与隐产生诸多消极落寞的情绪。在这个万象丛生的大千世界中,某些领域已经进入大跃进的时代,但人对自我与生命的观照仍然困乏和少得可怜。
内心有很强的无力和散乱感,但也并不试图牵拽和收拢。凭借意志力与心对抗,而意欲完成对内心的收服,不再是中年人应该做的事情。因为肉身已不够强壮到可以无视一切无常的发生。三十多岁影视男明星的猝死,曾经的当红女歌星在微博里说自己处于癌症晚期,身边的朋友亦有行走在死亡的边缘。太多的发生一直在诉说着无常处处的真相,而我们就是无法静下心来静听这些生命与生活的教诲和真谛。虽然早就知道人活着不过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旅程,但如果自己还没有到达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仍然是无法真正领悟其间的深意。
无法写字的时候,就只能借助读书打发时光。读一些老曲家的故事,看他们或长或短的一生中如何对待生死:
1997年8月,庄一拂先生91岁时,嘉兴秀州书局派人去看望他。言谈间,老先生对来人说,我替你做了一副我的挽联:
白茅庵剪烛夜谭,何幸置我师友之间;
红氍毹畅怀论曲,从今难闻擫笛风流。
三个月后,他又写了一首诗《绝笔》:
浪花身世岂寻常,
九十余年梦一场。
一火煌煌今去矣,
人间烧却是皮囊。
问:你不怕死?
答:不生不灭。
人在还活着的时候自己给自己写挽联,在很清醒的状态下留下绝笔诗,真的是一件很酷很酷的事情。死作为生命的终极边界是应该被人们探讨的对象与内容,但国人一直讳莫如深,这应该是几千年来儒家文化与影响的结果。孔子最勇猛的学生子路问老师说如何事鬼神,孔子回答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子路继续追问:“敢问死。”孔子便答说:“未知生,焉知死?”一下子就把这个子路怼回去了。明显可以看出来孔子对学生子路问这个问题的态度。作为老师的孔子,就师生之间的这场问答本身而言,其态度其实值得思忖。事实上他是在回避对死亡的讨论。之所以回避,有可能是不屑,也有可能是他内心在对抗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也因此,他周游列国,为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而穷尽心力。孔老夫子真的是一个过于辛苦的人,他一生被自己头脑中的宏大理想所驱策,到最后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也不过是对命运的幽微诠释。令人遗憾的是,至今没有看到有关孔子临终时的相关文字与记录,所以并不知道他对生命和生活获得怎样的突破性领悟。
把中国人从营营役役和鸡零狗碎中暂时拎出来,教导他们高屋建瓴地观照自身及其生存状态的哲人是庄子。无法想象现世生活中没有类似庄子这样的很多哲学家的的理念,为这个喧嚣的人世去做引导、调和与平衡,世界会混乱成什么样子。庄子对于死亡抱持达观的态度,他认为死亡是人的终极自由。这样的想法是唯美的而踏实的,至少,肉身这副皮囊的限制被彻底打破。正如庄一拂先生在自己的绝笔诗中所云:“一火煌煌今去矣,人间烧却是皮囊。”至于“不生不灭”的自答,更是老庄与佛教思想的混合在他价值观念中的体现。
有人说:“人若开始惜命,便是衰老的开始”。衰老就衰老吧,连死都不惧,衰老又能让人怎样,不过是生命的必经之路。只是自己仍然爱惜生命,眷恋活着的每一个瞬间与当下。既然爱惜生命,人就应该过适合本性的生活,否则便是对生命本身的顶撞和悖逆,连“爱惜”这样对自己庄重的行为方式最后也不过成为虚伪与矫饰。因为“爱惜”生命,所以爱人爱己,爱世间的万物。到最后,爱是因,也是果。爱始终是互为因果的存在。
几天前细读吴藕汀先生的《药窗诗话》, 其中“初编”中的第一条是“煮雪填词图”。说的是甲午(1954年)冬天,吴先生应外舅之命,画这位老人家的填词图,名为《煮雪填词图》。他画好后在上面题了一阙《壶中天》词:
壶中天地,恁纷纷幻出,琼花琪树。莽莽乾坤留一著,容个词人来住。结草巡檐,残书作蠹,除酒谁相与。功名蜗角,算来难到斯处。试问千顷瑶华,长空絮舞,好作空山主。觅句题笺低自拍,只共梅花同赋。且把松枝,漫催活火,拾雪融融煮。沧桑谁问,悠然含笑无语。
读了好多遍,实在太美,倏忽忘言。身在如画江南,桌上“残书”成堆,又有好“酒”在侧,“功名蜗角”几不存。如此,也算是光阴静好。只是还缺一场雪,一场飞飞扬扬的鹅毛大雪。今冬,若有好雪来,必踏雪寻梅,必“把松枝,漫催活火,拾雪融融煮”。悠然含笑,对日月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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